日本，東京顧公館
此時正是隆冬時節，庭院裏的枯山水覆著一層薄霜，竹筒敲石的聲音在一下一下地響著。
顧家生坐在書房的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一份華夏地圖。
地圖上，長江以北全部都已經解放。此刻那抹紅色，正在一點一點地向南前進著。他盯著長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連窗外的光線都暗了下來。
“四少爺”
顧小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六兒，進來吧！”
門被輕輕拉開，顧小六雙手捧著一遝電報，躬身而入。
“金陵、溪口，今天又來了十七封急電。”
顧家生沒有抬頭，他的目光仍落在地圖上。
“念。”
顧小六清了清嗓子，一封接一封電報地念下去。那些電文的措辭一封比一封急切，一封比一封懇切。從“盼速率部南下”到“火速勤王”，從“國家安危係於一身”到“爾若不來，國事去矣”。
顧家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卻仍沒有說話。
顧小六唸完第十六封，略微停了一下。
“這一封是半個小時前到的，第十七封。”
“念。”
“振國親鑒：今授予國民革命軍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國防部部長，統帥國府陸海空三軍。爾之太平洋兵團，即日起改編為‘東南剿總’，爾任總司令，全權負責江南防務。長江防線，盡付於你手。千萬軍民，望爾如望歲。吾在中樞，日夜翹首。盼速歸，共挽危局。x中正。”
顧家生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了顧小六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副委員長，國防部長，三軍統帥……”
他輕輕的搖了搖頭。
“這些個頭銜，現在還有多少分量？”
顧小六低著頭，沒有接話。
窗外，竹筒敲石的聲音又響了一下。
“四少爺，還有一封。”
顧小六說著，從懷裏又掏出一張電文。
“這是我來之前前剛剛譯出的，第十八封。”
顧家生微微一怔。
“念。”
“振國吾生：一日之內連發十七電，不見迴複，吾心如焚。知你有難處，然今日之事，實已至最後關頭。你若不歸，吾不怪你。惟望你念在多年師生之情，念在四十萬江浙子弟父老鄉親，給吾一個準信。吾在溪口，日夜候望。x中正。”
顧家生沉默了很久。
他點了一根香煙，然後將後背靠於椅背之上。
“一日之內，連發十八道金牌。”
他輕輕吐出一道煙霧，像是在自言自語。
“當年南宋的高宗皇帝催嶽元帥班師迴朝，也不過一日十二道金牌。校長這是……比高宗還要急啊。”
顧小六聞言，小心翼翼地開口：
“四少爺，委員長他……應該確實是急了。”
“急了？”
顧家生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又輕輕的笑了一聲。
“校長是該急了。北平丟了，天津丟了，徐州丟了，整個長江以北都丟了。他手裏現在還有什麽？李副總統在逼宮，白總長在看戲，美麗國人要換馬，校長他……現在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顧小六遲疑了一下：
“四少爺，那我們……”
顧家生沒有迴答他。他又抽了一口煙，望向窗外，他的目光穿過東京的天空，不知落在何處。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顧小六想了想：
“今天是……二月二日。”
“二月二，龍抬頭。”
顧家生輕聲說著。
“可是校長這條龍，還能抬起頭來嗎？”
他起身走到顧小六身前，接過那遝電報。十六封，加上顧小六手裏的這二封，整整十八封。每一封都帶著那種他熟悉的語氣。先是命令，再是懇求，最後幾乎是哀求了。
“四少爺，委員長開的條件……確實不低了。”
顧小六小心翼翼地提醒著。
“副委員長、國防部長、三軍統帥，這些可都是……”
“都是虛的！”
顧家生笑著擺了擺手。
“這些頭銜，現在有什麽用？軍事委員會？國民政府的牌子都快倒了，軍事委員會還能指揮的動誰？國防部？國防部的部隊都在哪？三軍統帥？校長倒是想把三軍都交給我，可是三軍又在哪裏？東北的五十萬沒了，華北的五十萬也沒了，徐蚌的八十萬也沒了。我迴去能統帥誰？統帥那些還在路上的敗兵、潰兵？還是統帥那些還在觀望的地方雜牌？”
顧小六，不再說話了。
顧家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問：
“長江那邊，有什麽訊息傳來嗎？”
顧小六想了想：
“今天早上美軍的情報，說解放軍已經進抵江北岸了，從九江到江陰，全線都在集結兵力。渡江的船隻、器材，日夜不停地往江邊運。據美軍估計……最遲四月，他們就要發起渡江戰役了。”
“四月！”
顧家生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那就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他坐迴到桌上，看著地圖，那條橫亙在華夏版圖上的藍線。長江天險，自古以來就是南北的分界線。赤壁之戰，淝水之戰，采石磯之戰，多少英雄豪傑在這裏折戟沉沙，多少王朝在這裏劃江而治。
可是這一次呢？
“四少爺，以我們的實力，如果再加上美軍的海空支援，守住長江應該……”
“應該？”
顧家生又抽了口煙，看著顧小六。
“六兒，你知道長江到底有多長嗎？兩千多公裏啊。而解放軍有多少人？兩百萬還是三百萬？他們可以從任何地方渡江，我們守又能守得住幾處？江陰要塞、蕪湖、九江、武漢，處處都是口子。就算我們這四十萬人全填進去，也不過是往這條江裏多扔幾塊石頭罷了。可能連水花都蹦躂不出一個來。”
他的聲音也開始低沉下來。
“更何況，美麗國人會幫我們守多久？柏林危機！”
顧家生輕輕的說著。
“六兒，你是沒看最近的美軍報紙嗎？蘇毛人封鎖了柏林，美麗國人在往西柏林空運物資。現如今，整個歐洲都在劍拔弩張，美麗國人會把主力放在歐洲還是亞洲？他們會為了一個快要倒台的政權，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嗎？”
他微微搖了搖頭。
“不會的。美麗國人比猴都精明。他們可以給我們槍，給我們炮，給我們飛機和軍艦，但他們不會替我們去死。等到解放軍真的打過長江，等到金陵真的守不住了，他們就會撤僑，會撤走大使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