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不是天氣有多冷,而是日子寒冷、難過。
煙台郊外的難民營地裏,老張蹲在牆根底下,把最後一口黑麵餅子掰碎了,塞進小孫女的嘴裏。兒媳婦坐在一旁,眼神空洞洞地望著遠處的大海。家裏的壯丁都被強製征調入伍,至今沒有個音信。
“聽說了嗎?顧家軍的人又來了。”
一個裹著破襖的中年男人湊過來,他叫老趙,原先是在青島碼頭扛大包的,後來仗打起來了,碼頭也被軍隊接管了,他沒了活計,也為了防止自己被抓了壯丁,就帶著老婆孩子一路往東跑。
老張聽了他的話卻沒吭聲,但耳朵卻還是豎了起來。
“還是那句話,願意走的,管吃管住管船票,到那邊分地,據說頭三年還不用納糧呢。”
“分地?”
旁邊一個老太太抬起頭。
“分啥地?外國人的地能分給咱?”
“說是南洋那邊,那土地肥得很,聽人說是莊稼能一年三熟,種啥長啥咧。”
老太太啐了一口:
“盡聽人胡咧咧.......你見過?你咋知道不是騙人去當豬仔的?想當年大清的時候.......去了南洋的,又有幾個能迴來的?”
老趙一時之間也被噎住了。這話不假,大清年間“下南洋”的人多了去了,可十個裏能迴來一個就不錯。據說都是被那邊騙過去當豬仔賣了,那是去了就迴不來的。
人群裏又開始議論起來,嗡嗡嗡的一片,像一群沒頭蒼蠅一樣。
老張隻是靜靜的聽著眾人你一嘴,他一嘴的議論,自己卻也不吭聲。他隻是把小孫女摟的更緊了些,然後抬頭看了看天。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是要晴還是要繼續下雪。
這時候,難民營地裏進來幾個人。打頭的穿著棉軍裝,也沒戴軍銜,看著像個當官的,可說話卻和氣得很。他身後跟著幾個挑擔子的,擔子裏裝的是熱騰騰的窩頭和鹹菜疙瘩。
“鄉親們,先吃飯,等吃完飯咱們再慢慢的說。”
那人一擺手,挑擔子的就把食物往外拿。人群一下子就全湧上去了,可那人又喊了一嗓子:
“鄉親們都別擠,別擠,人人有份,讓老人和小孩先拿!”
老張卻還是沒動地方,他不是不餓,而是餓過頭了。可那人偏偏朝他走過來,看了一眼他懷裏瘦成一把骨頭的小孫女,歎了口氣,從筐裏拿了兩個窩頭,蹲下來遞給他。
“老哥,先給孩子吃點吧。”
老張茫然的接過窩頭,手卻抖得厲害。他哆哆嗦嗦把窩頭掰成小塊,一口一口喂給小孫女吃。那孩子的眼睛都亮了,兩隻小手抓著窩頭狼吞虎嚥的吃著。
而那個像當官的人就蹲在旁邊靜靜的看著,也不說話。等孩子吃完,老張才抬起頭,啞著嗓子問:
“長官,你們......你們到底要圖啥?”
那人笑了笑:
“老哥,我可不是啥長官,我呀......就是個跑腿的。圖啥?圖的是讓咱們窮苦的老百姓能活下去,活得像個人。”
“可那是外國......”
“啥外國?”
那人卻搖搖頭。
“那地方現在是外國,可等咱們的人去了,等種上了地,蓋上了房子,再娶了媳婦生了娃,那還是外國嗎?再說了,老哥,你在老家還有地嗎?還有家嗎?”
老張愣住了。是啊!他還有地嗎?祖上傳下來的八畝薄田,在大前年就被保長征去修炮樓了,說是“抗戰需要”,連根蔥都沒給他留下啊。他帶著一家老小往外跑,跑到現在,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沒有地,就沒有根。”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咱們去南洋,不是去當奴隸,當豬仔的,而是去開荒種地,是去給子孫後代掙一份家業。那邊現在地廣人稀,隻要肯下力氣,三年就能翻身。”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油印的紙,遞給老張。可老張卻是壓根不識字,但他還是能認得紙上的那幾行大字。這幾個月來,這些字到處都能看見,老張聽認字的人念過:
“中原大亂,海外有淨土,分田分地,保家平安。”
“官方護僑,全家遷徙,有吃有住,永不抓丁。”
“屯墾南洋,重建家園,光宗耀祖。”
老張緊緊的抓著那張紙,手還在抖,可這迴卻不是餓的。晚上,難民營裏生了一堆篝火,周圍圍了一圈人。老張沒有睡,他正盯著那火苗發愣。小孫女靠在他懷裏睡著了,兒媳婦坐在一邊,等著他拿主意。
“爹......”
兒媳婦忽然輕聲叫了一聲。老張擺擺手,讓她先別說話。這時候,一個年輕人擠了過來。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學生裝,看著像是讀過書的。
“大爺,我跟您說,顧將軍的為人,能信得過!”
老張抬頭看他:
“你咋知道?”
“我老家是在太原的,顧將軍的隊伍在那兒駐防過,也打過鬼子。顧將軍的部隊會幫老百姓挑水、劈柴、修房子,秋毫無犯。我娘病了,還是他們軍醫給看的,沒收一分錢。顧將軍的部隊跟其他的國府軍不一樣。”
旁邊一個老漢突然也接話:
“恩!這話沒毛病,我也聽人說過,說是顧將軍的隊伍跟別的隊伍不一樣。別的隊伍見了老百姓就眼珠子發紅,他們見了老百姓,秋毫無犯。”
“可不是嘛。”
一個中年婦女插話進來。
“我的孃家就在台兒莊,顧將軍的部隊在那兒打過仗。仗打完了,他們還幫著老百姓重建房子,還分了糧食。我爹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頭一份好隊伍。”
人群裏又開始議論起來,可這迴,嗡嗡聲裏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可南洋......那得多遠啊?”
有人還是在猶豫,畢竟國人都講究一個故土難離。
“遠怕啥?當年闖關東,不也遠?走幾個月,死在路上的多了去了。可闖過去的,現在不都過得挺好?”
老趙站起身來表示:
“我不怕遠,我怕的是在這兒等死。你們看看現在這日子,今天有口吃的,明天呢?後天呢?抓丁的國民黨軍隊三天兩頭來一迴,青壯年都躲著走,這日子還怎麽過?與其被抓了壯丁死在戰場上.......我寧可去南陽搏一搏。”
他老婆扯了扯他的袖子:
“當家的,你就少說兩句吧......”
“我說的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