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風號那寥寥數十字的電文,在日本內閣會議桌上很快就被傳閱了一遍。
電文看完卻無人出聲,日本海軍大臣米內光政把電文紙輕輕放在桌上,一言不發。陸軍大臣阿南惟幾是唯一沒看那電文的。
因為他早就知道結果了,從大和號拔錨的時候就知道。
阿南惟幾率先開口。
“衝繩........帝國陸軍已無援軍可派。”
米內光政抬起眼睛瞟了一眼阿南惟幾。
“帝國的海軍也沒有了。”
一時之間,會議室內陷入了長期間的沉默之中。
1945年4月10日,日本大本營政府聯絡懇談會。
這是自大和號沉沒後的第一次正式會議。而此次的議題隻有一個:
“是否向本土決戰的方向全麵轉入。”
阿南惟幾率先站起身。
“帝國尚有本土四島,尚有國民1億。陸軍已新編成40個師團,特攻隊2300個。盟軍若敢登陸,必能使其血流漂杵!”
他環視全場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米內光政的臉上。
“海軍呢?聯合艦隊可還有出擊之力?”
米內光政並沒有迴避阿南惟幾的那道直視的目光,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帝國的聯合艦隊已不複存在。九州鹿屋、大村各基地,可用戰機合計不滿100架。盟軍第58特混艦隊擁有航母11艘,護航戰列艦8艘,巡洋艦、驅逐艦70餘艘。帝國海軍能做的,就隻有用特攻機去換敵艦了。”
阿南惟幾聞言不由幾冷笑一聲。
“八嘎!海軍從開戰之初就說‘艦隊決戰’,說什麽‘九段漸滅’,說什麽‘邀擊’。如今,盟軍都打到家門口了,海軍艦隊又在哪裏?”
米內光政沒有迴答這個問題。
他想起1937年。那年在預算審議會上,他說“與其造大和號這樣的巨艦,還不如增3000架飛機”。但沒有人聽他的,大和號下水那天,軍樂隊奏《軍艦進行曲》,歡呼聲震天。
八年後,那艘永不沉沒的巨艦如今正躺在300米深的海底長眠著。
“本土決戰?這不是戰法。而是名詞!”
阿南惟幾冷哼一聲:
“名詞?我看是你們海軍馬鹿貪生怕死,我陸軍不怕死。帝國陸軍的一兵一卒都要戰至最後一刻!”
外務大臣東鄉茂德一直沉默著。其實在他的手邊放著一隻黑色的皮包,皮包夾層裏有一份電文草稿。那是向同盟國試探“終止戰爭”的非正式意向書。
此刻他聽著阿南惟幾的咆哮聲,手指搭在皮包搭扣上,卻始終沒有開啟。
“諸君!”
東鄉終於還是開口了。
“諸君可曾想過,本土決戰之後是什麽?”
阿南惟幾轉向他:
“之後?之後就是敵人跪在禦前向陛下求和。”
“若倘若敵人不求和呢?”
“那便玉碎。”
“玉碎之後呢?”
“……”
阿南惟幾沒有再迴答了。
東鄉茂德垂下眼眸,他是東京帝國大學德意誌法學部出身,戰前曾任駐德大使。他見過柏林1936年的夏天,奧林匹克聖火在體育場燃燒的場景,小鬍子向入場的日本代表團微笑致意。
那一年,沒有人相信會有今天。
“德意誌帝國正在柏林苦苦堅守,元首在地堡裏調遣已經不存在的軍團。我大日本帝國也要走到那一步嗎?”
“德意誌帝國是德意誌帝國,日本是日本,這不一樣!”
阿南惟幾的聲音又加重了幾分。
“帝國萬世一係,神州不滅。盟軍攻入本土,必使之一兵一卒皆付出慘痛代價!”
他轉向米內光政。
“米內,你從開戰之初就主和。中途島戰敗你主和,馬裏亞納戰敗你主和,萊特戰敗你主和。如今大和沉了,你還要主和。你到底想怎樣?”
米內光政沉默良久。
“我想怎樣?”
他緩緩抬頭。
“我想大和號不曾建造。我想開戰之初那600架艦載機還在航母的甲板上。我想鹿兒島的海麵上,此刻航行的是帝國的艦隊,而不是盟軍的軍艦編隊。我想大和號上那3000多人都活下來!但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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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1日,黃昏。
距地麵十米深的鋼筋混凝土防空洞內,日本裕仁天皇靜靜地聽著藤田尚德讀完會議摘要。
藤田唸到阿南與米內的交鋒,唸到東鄉提及德意誌帝國,唸到“本土決戰”與“一億玉碎”這兩個詞反複出現。
裕仁天皇中途始終沒有問話。
他望著牆上那幅日本地圖。琉球群島最南端,衝繩島的圖示已被參謀本部塗成灰色,那是“激戰中”的標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灰色很快會變成“陷落”的黑色。
“藤田!”
裕仁忽然開口了。
“伊藤君被撈起時,軍裝還完好?”
藤田一怔,他沒想到天皇陛下會突然問起大和號第二艦隊司令長官的遺體。
“是的,陛下!初霜號報告稱,伊藤中將左胸內襯口袋有一份電文紙,已浸爛。”
“可辨識的文字是什麽?”
藤田低頭迴憶海軍省的報告。
“‘聯合艦隊’、‘此戰後’、‘再無’……九字。電文全貌已無法還原。”
裕仁卻沒有再問了。
聯合艦隊。此戰後。再無。
他望著窗外。三十年前,他還是皇太子的時候,在軍艦上眺望過這片海域。那時海麵上排列著聯合艦隊的戰列艦:金剛、比睿、榛名、霧島,官兵們在甲板上列隊,軍樂隊奏《君之代》。
可如今.....那片海域空了。
4月11日深夜。
裕仁獨自留在禦文庫。藤田尚德退至外間待命。
他開啟抽屜,取出那本生物分類學圖譜。
那是他青年時期唯一保留至今的物品。1925年,他每週四下午都會脫下軍裝,換上白大褂,在赤阪離宮的臨時實驗室裏解剖海鞘。他用鑷子剝離海鞘幼體的神經節,在顯微鏡下描繪細胞遷移的軌跡。
他給那些標本編號、命名、分類。那是一個有序的世界,因果清晰,進退有據。
那一年日本通過《治安維持法》。那一年大和號連設計草圖都沒有。
那一年沒有人問過:一個研究海鞘的青年,是怎樣被推舉為神的。
他輕輕合上書。然後取出一張白紙,鋪在桌上。筆尖懸停良久,他想起4月7日那個下午。大和號沉沒的時刻,他正在聽宮內廳官員報告皇室祭祀的日程。報告結束後,侍從武官遞上一封電報。他開啟,看見“大和戰沒”四個字。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電報折起,放進抽屜,那晚他沒有睡。大和號會沉到哪裏?300米下的海底的淤泥裏?它會和菊花徽章一起,永遠的躺在那裏。帝國也會這樣沉沒嗎?
裕仁寫下了一行字。那是他27年登基以來,第一次允許那個詞從筆尖流到紙麵。他寫得很輕,筆畫甚至都有些顫抖。寫完,他將紙輕輕摺好,又重新放迴抽屜的最深處。
再也沒有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