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關,大地在呻吟。
由混凝土澆築的地下坑道正在不斷的簌簌落下塵土,粗糙的沙石瓦礫劈頭蓋臉地砸在日軍的鋼盔上,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
在這個地下坑道外麵,是連綿不絕的爆炸聲。每一次沉悶的巨響傳來,日軍腳下厚達數米的泥土和圓木結構便痛苦地顫抖一下,好像隨時都快要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爆炸一般。
日軍中隊長高橋武誌盤膝坐在坑道中央,他刻意遠離任何可能因震顫而導致塌陷的牆壁。用盡全身力氣將手掌捂在耳朵上,這些都是老兵在慘烈炮擊中近乎本能的防禦姿態,據說能稍稍隔絕巨響,保住一絲聽力。與此同時,他嘴巴也張到最大,讓氣流得以在衝擊波掠過時自由進出,以平衡鼓膜內外的壓力,防止耳朵被震裂。
“八嘎……該死的支那人!”
他在心中瘋狂咆哮著,記憶的碎片開始不受控製地翻湧上心頭。
幾年前,金陵城外。帝國的炮兵也是這樣在怒吼,將支那人簡陋的工事連同裏麵的支那人一同撕成了碎片。
天空中是帝國的雄鷹牢牢掌控著製空權。那時,他是進攻者,是施暴者,看著敵人在己方絕對的火力下崩潰、逃竄,他心中充滿了征服者的優越感與快意。
“豈有此理!不可原諒,不可原諒!當年瑟瑟發抖、任由宰割的支那豬玀……如今竟然……竟然用這樣的方式來‘對待’皇軍?”
角色顛倒的荒謬感和強烈的羞辱感,幾乎快要衝破他的理智。
高橋武誌從未曾想到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像當年的華夏士兵一樣,蜷縮在這陰暗的地下坑道裏,像一隻老鼠一樣挨炸,每一次劇烈爆炸所產生的震動都讓他懷疑下一秒這個他賴以生存的坑道就會塌陷。
駐印軍的炮擊和航空轟炸似乎永無止境,時間在持續的轟鳴中變得無比漫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那令人發狂的爆炸聲開始逐漸減弱,從連綿的滾雷聲變成了零星的悶響聲,最後,歸於平靜。
就在炮火停止的一瞬間,高橋武誌猛地睜開眼,晃了晃有些嗡嗡作響的腦袋,吐出一口帶著土腥味的濁氣。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手底下的士兵們眼神空洞,臉上還混雜著恐懼。還有四五個二等兵甚至控製不住地在微微發抖。
“咳……呸!”
高橋狠狠的吐掉嘴裏的泥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點,甚至還要帶著一絲輕蔑。他扶著牆站起身,拍了拍軍裝上的塵土。(盡管這毫無意義)
“諸君!請都鎮定一些,支那人的把戲,到此為止了。”
他故意提高了一些聲調,試圖驅散手下的恐懼。
“就這種程度的炮擊,消耗巨大,支那人是不可能持久的,他們的炮彈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美麗國佬的飛機也有飛迴去加油的時候。”
他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眼中閃過一絲殘酷的光芒,那是他作為“老兵”的資本,也是他此刻用以穩定軍心的麻醉劑。
“請不要被支那人嚇破了膽!想想當年,在金陵,在武漢,在諸多的戰場上!皇軍的炮火和轟炸,比這還要猛烈十倍!支那人是望風而潰,他們的士兵,極度缺乏武士的血性和死戰的勇氣。”
同時高橋武誌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追憶往昔“榮光”的煽動性。
“我在金陵的時候……哼,那些支那士兵,號稱精銳的教導總隊,在我們聯隊的刺刀和機槍麵前,也不過是土雞瓦狗!我親手用這把軍刀........”
他舉起手中的指揮刀。
“砍下的敵人頭顱,不下百顆!支那人臨死前的眼神,隻有哀求和對死亡的恐懼,毫無榮耀可言!”
他盯著幾個麵露怯色的二等兵,加重了語氣。
“現在的敵人,無非是換上了美麗國人的裝備,但在本質還是一樣的,一旦炮火停止,他們就必須依靠步兵衝鋒。而近身搏殺,白刃見紅,正是我大和武士證明武勇、洗刷一切恥辱的時刻!”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
“滴滴答!滴滴滴!滴滴答!”
駐印軍嘹亮的衝鋒號聲,透過坑道的觀察孔和通氣口隱隱傳了進來。
高橋武誌聽到衝鋒號後,他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盡在掌握之中”的神情。他甚至咧開嘴,露出一絲猙獰的笑容。
“喲西,聽到了嗎?諸君!支那人吹響他們的號角了!這是支那人進攻的訊號,也是他們懦弱本質的證明。他們隻敢在炮火的掩護下前進,一旦需要麵對皇軍的刺刀和意誌,就會原形畢露的。”
他高舉軍刀,聲音之中充滿了狂熱:
“勇士們!現在輪到我們了,衝出去,都迴到各自的位置上去。用你們的步槍、機槍、手雷,還有無堅不摧的刺刀,去迎接他們,去消滅他們!”
“讓這些依靠外援的支那豬見識一下,什麽纔是真正的軍人!什麽纔是武士道精神!”
“為了師團長閣下!為了天皇陛下!”
“天鬧黑卡,板載!”
“板載!”
“板載!”
這個坑道內的鬼子兵,頓時被高橋武誌這番雞血和神態所感染,全都暫時壓下了恐懼,瞪著血紅的眼睛,發出參差不齊,卻同樣瘋狂的呐喊。
他們抓起各自手中的武器,跟隨著高橋中隊長,魚貫湧出,撲向各自的陣地。
高橋武誌一馬當先衝出了坑道,目之所及處,到處都是翻卷的新土、折斷的木材和扭曲的鐵絲網。
幾個被大口徑炮彈直接命中的機槍巢隻剩下冒著青煙的凹坑。
他無暇細看,揮舞著軍刀,帶領著手下這群雙眼充血、狀若瘋魔的士兵,撲向自己中隊的防區。
“快快滴,全部都進入陣地,擲彈筒、輕重機槍、全都準備射擊!”
鬼子兵們喘著粗氣,全都依照高橋的命令進入到各自的防禦位置,將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等待著駐印軍那如潮水般湧來的身影,隨時準備著用子彈和刺刀“教訓”那些“懦弱”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