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顧公館。
顧家生握著一部保密專線電話的聽筒，等接線員的聲音響起後，便沉聲吩咐。
“給我接第六戰區，陳長官部。”
短暫的等待音過去，線路接通，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了過來：
“喂？”
顧家生臉上立刻浮起笑容，語氣也變得恭敬而熱絡起來：
“辭公，是我，小顧啊。這麽晚給您掛電話，未敢叨擾您休息吧？”
電話那頭，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陳程顯然也聽出了顧家生的聲音，他不由輕笑起來：
“是振國啊。難得，你這新晉的第五集團軍總司令，百忙之中還能想起我來。怎麽，此番深夜來電，總不至於是專程來跟我問安的吧？”
緊接著，他的聲音裏又多了幾分讚許。
“說到這個，還沒當麵恭喜你高升呢。三十未立的集團軍總司令，在我‘黨果’之中，可是鳳毛麟角。後生可畏，可喜可賀。恭喜了！”
顧家生聞言，語氣愈發誠懇謙遜起來。
“辭公您言重了，當真折煞我了。全賴校長的器重與栽培，我不過是趕上了機遇，盡了點軍人的本分而已。比起您坐鎮前線，統籌全域性，擔著擎天之任，我這實在是微不足道，今後更需向辭公多多請教學習纔是。”
“嗬，你呀，這張嘴是越來越會講了。”
陳程不由笑罵了一句，顧家生聽得出他那話語裏還是很受用的。陳程隨即直切主題。
“咱們之間就不必繞彎子了。振國！你深夜來找我，恐怕不是單純為了跟我閑敘的吧。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辭公明鑒，確實有點小事，想請您幫著參詳參詳。”
顧家生當即順著話頭，語氣誠懇。
“職部這邊，近來清點倉庫，發現積壓了一些……舊日的‘家當’。東西堆在那兒，既占地方，日常維護也頗費周章。想到您主持的第六戰區，防線寬廣，責任重大，各類物資需求想必也更為殷切。不知……能否請辭公費費心，幫著周轉處置一下？”
“舊家當？”
陳程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種洞悉內情的瞭然。
“讓我猜猜……莫不是你第五集團軍倉庫裏，那些預備替換下來的武器裝備吧？怎麽，想從我這兒找銷路？”
顧家生笑了，並不否認：
“當真是什麽都瞞不過辭公您的法眼。東西嘛，舊是舊了一點，但每一件都是精心養護的‘硬貨’。擱在我這兒，往後……”
他頗有深意。
“怕是難以再派的上用場了，這白白閑置著，反倒可惜了。若是能轉到您那邊，在更需要的地方物盡其用，也算是這些裝備最好的歸宿。”
陳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盡管最高層關於調遣第五集團軍入緬的決策尚在與美方扯皮之中，並未最終明示，但對於他這等訊息靈通、素有“小委員長”之稱的派係領袖而言，其中的風向與顧家生如此急於變現的深層緣由，早已心照不宣。
他此刻的沉吟，更多是在權衡利益與風險。
“說說看吧，都有些什麽裝備？”
因為都是自己人陳程也就直接挑明瞭。
“我這兒缺口是多，但場麵也大，可不是什麽破爛都收的，得是能頂用的好東西。”
顧家生趕忙報出整理好的清單：
“主要是些105毫米和115毫米口徑的榴彈炮、加農炮，另有一些75毫米口徑的山炮、野炮。此外，還有一批保養尚可的軍用卡車，以及十餘輛輕型坦克和裝甲車，和相應的彈藥和備件都是齊備的。”
“嗬……”
陳程輕輕吸了口氣。
“你小子，這手筆！可真是不小啊。看來你們第五集團軍的家底，比外人想的還要厚實幾分。”
他立馬話鋒一轉。
“這個價錢呢，打算怎麽個演演算法？”
“在辭公麵前，豈敢虛報。”
顧家生端正了態度。
“一切按行市規矩打七折，具體數目，全憑您裁定。隻不過結算得用黃金、美金或現大洋均可，怎麽方便怎麽來。東西的成色，我願意以人格擔保，絕對沒有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鍾，顯然是在快速權衡著什麽。片刻後，陳程幹脆利落的聲音傳來：
“行。就這麽辦。你把詳細清單發過來。我會派絕對可靠的人，與你指定的負責人接洽，時間、地點、方式，務求穩妥，不能出任何紕漏。款項不走明麵賬目，從戰區的特別經費裏支取，你放心，該是多少，一分也不會少你的。”
……………………
“多謝辭公成全。”
電話結束通話。一週後，在極為隱秘的安排下，這批重型裝備以各種冠冕堂皇的名義，開始通過水陸多種途徑，分批運往第六戰區防區。
交接的過程異常順利。幾乎與此同時，李德昌與老郭那邊的輕武器渠道也高效運轉，成果斐然。
至此，顧家生策劃的這輪大規模“軍火倒賣”，便以驚人的效率基本宣告完成。他換迴來了一筆龐大的硬通貨。
顧家生當然清楚，自己如此大規模的倒賣軍火，絕對不可能完全瞞過軍統局那無孔不入的耳目，更不可能逃過那位多疑的“老頭子”的掌控。
他那些所謂的隱蔽手段，或許能騙過一般的官吏，但在最高層的眼裏，恐怕從一開始就透明瞭大半。
但………那又如何？
以他顧老四今時今日的地位。他是手握十數萬精銳的第五集團軍總司令，也是即將率部遠征緬甸的盟軍關鍵將領。是史迪威和華盛頓方麵極力拉攏的物件。
隻要他旗幟鮮明地站在“老頭子”和“黨國”這一邊，不觸碰諸如“投g”、叛變這類的絕對逆鱗，那麽，些許“經濟問題”，在更高的政治和戰略棋盤上，就顯得那麽的無足輕重了。
“老頭子”需要他的部隊去緬甸開啟局麵，需要他維係與美麗國的合作，更需要他這麵旗幟來穩定西南乃至全國的抗戰士氣。
軍統的戴局長固然是權勢滔天，但其職責首要在於維護統治核心的穩固與安全，在“老頭子”沒有明確表態之前，戴局長是絕對不會，也不敢輕易動他這樣的軍方實權大員的。
最多，在也隻能在某些絕密檔案裏記上一筆，或者在某些特定場合，含蓄地提點一下。總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吧。
麵子是大家給的，裏子是自己攥緊的。這筆钜款，將是他維持手下弟兄們高昂士氣的額外的底氣，風險與收益孰輕孰重，他顧老四還是分得拎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