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王要武率領著第74軍在浙贛邊境的磅礴大雨之中,忍饑挨餓,憑借頑強的意誌力與日軍殊死一戰之時。
在距離浙贛邊境約兩千公裏之外的西南,另一支同樣背負著國府軍“王牌”之名與“老頭子”無盡期望的部隊,此刻正墜入一種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絕望的境地。
他們的戰場更加困難,他們沒有可供固守的山川,有的隻有緬甸北部那鋪天蓋地、能吞噬一切的原始森林,以及那條在地圖上幾乎不存在的,被稱為“野人山”的死亡歸途。
昔日代表華夏首次與盟軍並肩出師的榮耀,此刻卻已被戰略上的南轅北轍、盟友的背刺、指揮中樞的混亂、以及日軍那迅猛的攻勢生生撕裂成一地碎片。
信任的裂痕,比崇山峻嶺間的瘴氣更深;撤退的陰影,比熱帶雨林的夜幕更深沉。
緬甸戰局的崩壞根源,是源自於最高指揮層的裂痕。
在名義上,華夏遠征軍是由史迪威這位盟軍華夏戰區的參謀長指揮的。但是,遠在重慶的“老頭子”對這支凝聚了國府軍精華的部隊那是牽腸掛肚,頻頻進行遙控微操,“老頭子”的最終命令是“謹慎保全”,這就與史迪威積極進攻的戰略意圖南轅北轍。
更為複雜的是,“老頭子”又先後安排了羅灼英、林衛等人插手指揮,並一度要求部隊聽從英軍亞曆山大勳爵的命令。
於是乎,杜聿民就發現自己的頭頂懸著四個時常意見相左的“上司”,這就令他無所適從了。
而這種“四方指揮”的亂局,使得任何連貫性的戰略都成為了一場泡影。
遠征軍的問題還不僅僅隻是指揮層的問題。英軍的表現堪稱災難級,英軍徹底踐踏了同盟國的信任。他們從一開始就缺乏堅守緬甸的決心。
英軍的戰略宗旨始終是掩護英印軍向印度撤退。
到了1942年4月20日,曼德勒防線的英軍在未通知華夏友軍的情況下再次擅自撤退,這徹底動搖了華夏遠征軍的側翼。更甚者,英軍還在後勤支援上處處刁難華夏遠征軍,他們寧可讓倉庫裏的物資全部資敵,也不讓遠征軍將士吃飽穿暖;甚至還提供了假情報,他們的目的也僅僅隻是為了讓華夏軍隊為他們殿後,擋住日本人的兵鋒。
與許多人想象不同的是,這支遠征軍並非“美械”雄師。遠征軍的主力裝備仍是戰前自身的國械、蘇械與少部分德械。裝備繁雜且許多並不適應緬甸的熱帶雨林環境。
“老頭子”曾對換裝美式裝備寄予了厚望,但現實卻是,運抵的美援裝備數量極少,與十萬大軍的需求相比堪稱杯水車薪。
所謂的“換裝”美械,也隻是一個遙遠的夢而已。
反觀另一邊的日軍卻在不斷的增兵,此消彼長之下,盟軍是節節敗退。
而隨著日軍第56師團接連攻下了臘戌、皖汀後,在戰略上已經完成了對華夏遠征軍的合圍。
等到了1942年5月,隨著臘戌、皖汀相繼失守的訊息傳來。十萬華夏遠征軍已經被徹底圍困在異國他鄉。
現在擺在杜聿民的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第一條,那就是向東強行突破日軍的封鎖線迴國。這意味著他們要用血肉之軀去硬撼已經嚴陣以待的日軍鋼鐵防線,生還幾率渺茫。
第二條,那就是向西退往印度。這一條路是儲存實力的理智選擇,但卻意味著要背對祖國,踏入完全未知的英控地域,且在政治上的代價難以估量。
“委座電令……”
參謀長遞上一份最新的電報。
杜聿民快速看完電報,眉頭皺的得更深了。“老頭子”的電文措辭嚴厲卻又充滿了焦慮,但中心意思隻有一個:
“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帶部隊迴國。”
杜聿民抬頭,看向在場的一眾將領。大多數人都低頭沉默,也有的人眼中寫著恐懼,有人則是一臉茫然。
這時,一個雖然疲憊卻依然挺拔的身影站了起來,是第200師師長戴安嵐。
“副總司令!職部願率200師,為全軍斷後。”
戴安嵐的話落下,這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斷後”在此時意味著什麽。那幾乎是個必死的任務。
日軍的追兵如狼似虎,這個時候擔任後衛,說白了就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為主力大軍擋子彈。
杜聿民看著這位自己麾下最勇毅的師長,想說點什麽,卻最終隻化作沉重的點頭。
他很瞭解戴安嵐,知道此刻任何的勸阻都是徒勞的,也是對這位黃埔軍人的侮辱。
“衍功兄,你需要什麽,盡管提。”
戴安嵐則搖搖頭。
“彈藥補給已所剩無幾,提了也是枉然。隻請副總司令答應我一件事,若我200師官兵有突出重圍者,萬望副總司令能帶他們……迴家。”
“迴家”這兩個字,戴安嵐說得很輕,但這其中的份量卻又極重。
1942年5月18日,西摩公路(又稱細摩公路)。
濃密的熱帶植物將這狹窄的道路擠壓成一條綠色的隧道。
國民革命軍第200師的官兵們已經在這條死亡走廊上且戰且退了七天。
此時的他們衣衫襤褸,許多將士們的鞋都已經被磨爛了,赤著腳走在碎石和泥濘之中,在他們身後留下了一串串淡紅色的腳印。
戴安嵐走在隊伍中段,他拒絕了部下讓他騎馬的請求。
“弟兄們都用腳走,我安能騎馬?”
連日來的激戰和惡劣的環境,讓這位擁有鋼鐵般意誌的將軍也顯露出了疲態,卻唯獨他那雙眼睛,依舊銳利,警惕地注視著兩側的密林。
下午三時許,先頭部隊通過一處隘口時。戴安嵐感覺得到了一絲不對勁。
“不對勁,這裏太安靜了……”
他剛察覺出一絲異樣,便槍聲驟起!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伏擊戰,日軍的機槍子彈從兩側高地的密林中不斷掃下,瞬間就將隊伍切割成數段。迫擊炮彈尖嘯著落下,在人群中炸開團團血霧。
“隱蔽!搶占左側高地!”
戴安嵐急忙大聲呼喊,同時拔出配槍向前衝去。他要親自去指揮部隊開啟一道缺口。
就在這時,一連串重機槍子彈橫掃而來。
“師座小心!”
身旁的警衛員猛地撲向他,但卻慢了半步。
戴安嵐的身體劇烈一震,他隻感覺左胸和腹部同時被灼熱的子彈擊中。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向後踉蹌幾步,喧囂聲瞬間遠去,隻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肺部漏氣般的嘶響。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軍裝已經被迅速染成了紅色。
“師座中彈了!!”
警衛員的悲吼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戴安嵐想說些什麽,他想命令部隊繼續進攻,但一張口,噴湧而出的卻是一團團血沫。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隻覺得一時間天旋地轉,最終倒下了.......後又被幾雙顫抖的手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