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委會要調我第74軍去第三戰區?”
王要武剛接到軍委會的電令,這個訊息可讓他高興不起來。
調令是跟嘉獎令一起送來的。嘉獎令是嘉獎其在長沙的戰功,調令是命其火速東調,歸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柱同指揮。
“軍座!你說日本人知道咱們第74軍被劃歸到第三戰區會是個什麽表情?”
參謀長看到調令之後興奮的說著。
“這迴……又可以跟日本人幹了。”
王要武卻沒接他的話頭,他隻是將目光緊緊的盯在地圖上浙贛那片複雜山嶺水網間移動。
相比起參謀長,他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第九戰區雖苦,但司令長官薛躍經營多年,整個戰區從上到下體係順暢,補給線相對穩固,地形也熟悉。
可第三戰區……他腦子裏閃過那些報告:第三戰區內部派係林立,嫡係與雜牌交錯,後勤體係遠不如第九戰區那麽完整與高效。
而更要命的是,他的第74軍這支“抗日鐵軍”的威名,一半是弟兄們用命拚出來的,另一半,是靠著相對其他部隊而言更加充足的火力砸出來的。
炮彈、子彈哪一樣不靠後勤輸送?到了那人生地不熟、又傳言補給困難的第三戰區,他這頭嚴重倚重火力的“老虎”,萬一斷了“肉”,那豈不是要變成了病貓了?
“立刻給重慶軍委會發電,稟明我部困難,長沙一戰後,我部損耗極大,急待補充,尤其是重武器彈藥。另,請求協調第三戰區,務必保障我部入浙後之糧餉彈藥的補給暢通。”
王要武沉聲下令,這是他此時能做的唯一前置呼籲。
然而,戰場不等人,軍令更不容遲疑。
幾乎是緊接著,第三戰區司令部的初步作戰計劃也到了:
擬以第74軍、第49軍、第26軍等部,在金華、蘭溪地區與日軍決戰,阻敵於金華以東。
王要武看著地圖上金華、蘭溪的位置,那裏相對靠近敵軍,地形雖有些丘陵,但總體較為開闊,利於日軍發揮其火力與機動優勢。
以久戰疲憊的第74軍,在此處與養精蓄銳、誌在必得的日軍主力硬碰硬……他心頭不由的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王要武的這一層陰影並未持續太久。重慶軍委會的指令很快又至,軍委會直接推翻了第三戰區的“金華決戰”設想。
電文中語氣堅決:
“查金華、蘭溪地處前線,易遭敵主力分割圍擊,逐次消耗。著第74、第49、第26各軍,務須集結於衢州及其附近地區,依托複雜地形,固守衢州機場,實行誘敵深入,再以生力軍尋機南北夾擊,力求包圍殲敵一部。”
王要武這才心中稍定。
衢州位置更靠後一點,地形更是複雜多山,確實更有利於防守,也更符合“以空間換時間”、在機動中尋找戰機的戰略。
第三戰區隨即調整部署,決心固守衢州。
但當王要武率部頂著一路罕見的滂沱大雨,踏著泥濘不堪的道路,艱難抵達浙贛邊境的時候,前線的壞訊息卻一個接著一個傳來:
日軍第13軍的攻勢非常兇悍,第三戰區外圍部隊雖進行了節節抵抗,但始終未能有效遲滯其推進速度。
金華告急!蘭溪告急!
糟糕的天氣和日軍淩厲的攻勢,讓國府軍的一道道防線迅速瓦解。
而更讓王要武感到形勢微妙的是,在他率部抵達指定區域後,他接到的命令並非直接歸屬戰區長官部。
因由於戰局的變化,第10集團軍總司令王敬酒所部正在向西收縮防線,顧柱同順勢下令,將剛到的第74軍劃撥給第10集團軍指揮。
“好家夥,王佐民這塊‘金字招牌’落到我手裏了?”
王敬酒看著手上的調令,亦是喜憂參半。他喜的是手下多了一支絕對的精銳主力,憂的是這是“老頭子”的心頭肉,用好了未必是大功,用壞了或有損傷,那責任可就大了。
王敬酒思慮再三,還是做出了一個看似穩妥的決定。
他沒有讓疲憊不堪的第74軍立刻頂到已經火急火燎的最前線去填窟窿,而是命令王要武率部繼續向衢州以東的龍遊、遂昌方向機動,具體進駐大洲鎮、靈山鎮一帶構築防禦陣地。
王敬酒的算盤打得並不算差,他打算讓金華、蘭溪方向仍在抵抗的部隊繼續消耗、遲滯日軍銳氣,同時讓第74軍在這相對靠後的險要之地“以逸待勞”,養精蓄銳,構築堅固陣地,待日軍主力久戰疲憊、撞上門來時,再給予迎頭痛擊。
另一方麵,若前線崩潰過快,這裏也是保衛衢州的又一道屏障。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在1942年,浙江地區爆發了“六十年不遇”的連綿暴雨。
當王要武的部隊開進大洲鎮、靈山鎮時,所見一片皆是茫茫雨幕和泥濘的山路。
王要武立即部署:第51師進駐靈山鎮,第57師進駐大洲鎮,作為核心防禦力量;第233師則配置在大洲鎮側後的群山中,作為預備隊和側翼掩護。
王要武這邊剛剛完成部署,他最擔心的問題還是出現了,他的後勤斷了。
第三戰區原本就相對薄弱的後勤體係,在這場持續暴雨麵前更是被淋的體無完膚。
道路被衝毀,橋梁搖搖欲墜,民夫和少量卡車陷入泥沼,寸步難行。
這可戳到了王要武的腰眼子上了,他向上峰催要的彈藥、糧食,大多被堵在了路上。
“軍座!戰區長官部迴複,我部申請的四百萬發彈藥,目前隻能緊急調撥到位五十餘萬發!糧食……則因運輸隊遭遇山洪,最快也要三日後才能抵達!”
第74軍後勤處長滿臉焦急地向王要武匯報。
“三天?”
王要武盯著地圖,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槍炮聲,頓時眼前一片片發黑。
他的士兵們此刻正冒著大雨在搶修工事,體力消耗巨大,卻還要餓著肚子。
自己手裏這支以強大火力著稱的精銳,如今每人能分到的子彈恐怕還不及一場高強度戰鬥的消耗。
老王急了,他一把抓起電話,再次要通第三戰區長官部,也顧不得什麽禮儀了。
“顧長官!我部官兵已在雨中構築工事兩日,粒米未進,彈藥僅到預期一成!此等情況,如何固守?如何待敵?請長官務必……”
而電話那頭的迴複依然是安撫與空洞的保證。
雨,還在瓢潑的下著。遠處,悶雷般的炮聲似乎也越來越近了。
王要武撂下電話,走到指揮部門口,望著外麵被雨幕籠罩的、模糊的山影。
陣地上的士兵們還在泥水裏揮舞著鐵鍬,他們的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是那麽的單薄和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