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華夏派遣軍司令，畑俊六看到大本營發來的電報最後一行時，突然愣住了。
原來還有一個附加題。
“……若攻略後難以確保長期佔領，可在徹底破壞支那機場及周邊設施後，相機撤迴原駐地。”
窗外，金陵城四月的陽光，照在畑俊六老鬼子的臉上。
“相機撤迴……原防？”
他低聲重複著，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接著，這荒謬感迅速發酵，變成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直衝腦門。
“八嘎呀路！”
他終於罵出了聲。
“參謀本部的那群官老爺，是不是在東京的防空洞裏待太久了，腦子被震糊塗了嗎？”
他站起身，一邊來迴走著，一邊還在不斷的發泄著不滿。
“他們把我們當成什麽了？帝國的工兵隊？還是放火燒山的浪人？”
他對著垂首肅立一旁的參謀長低吼，卻又像是在質問千裏之外那些做出決策的人。
“辛辛苦苦調集重兵，累死累活的打過去，就為了炸幾個坑，然後……再灰溜溜地撤迴來？八嘎！”
他走到浙贛地區的軍事地圖前，開始研究了起來。
“看看這裏！看看這地形！崇山峻嶺，水網密佈，補給線長得能拖死人！我們打過去要費多大力氣，嗯？一旦撤迴來，支那人的重慶政府會怎麽做？他們會立刻組織起民夫，甚至用不了幾個月，就能把機場修得比以前更大、更堅固。到那時候，美麗國人的轟炸機再來，我們是不是又要再組織一次‘相機撤迴’的表演？愚蠢的馬鹿！”
罵歸罵，但該執行的命令還得執行。
老鬼子當然明白，這並不是一次深思熟慮後的戰略，而是一場為了麵子和泄憤的軍事冒險。
東京大本營需要一場看得見的“反擊”來安撫國民和天皇陛下那受驚的神經。至於這反擊是否具有長遠的戰略價值，是否會讓前線的將士白白流血，似乎已不在優先考慮的範疇中。
俗話說的好，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畑俊六頹然的坐迴到椅子上，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在官僚體係裏，無論中日，有一點都是相通的。那就是，領導的意誌，哪怕是透著愚蠢的，也必然會成為下屬行動的最高準則。
命令必須執行，但具體到怎麽執行，這裏麵卻大有文章可做。
幾天後，滬上，日軍第13軍司令部。
司令官澤田茂中將的會客室裏，茶香嫋嫋。
畑俊六並沒有過多的與之寒暄，他直接將那份帶著荒誕附加條件的命令副本，推到了澤田茂的麵前。
澤田茂這老鬼子的戰術風格相比於阿南惟幾要更加穩健和務實，等他仔細看完大本營的這個命令，眉頭也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幽幽開口了。
“閣下，如果僅僅是為了炸機場而炸機場，這的確是巨大的浪費，甚至……在戰略上是愚蠢的。”
澤田茂的聲音很平靜，但措辭卻很直接。
“浙江的顧柱同（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部，雖然裝備訓練不及支那的中央軍嫡係部隊，但依托複雜的地形，也是不容小覷啊。我們勞師遠征，若隻是取得摧毀幾處機場的戰果，而讓其主力完好無損地退入山區，那麽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捲土重來，機場也會重現。”
畑俊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索嘚斯內”的默契。
“哦？那澤田君……你的意思是？”
“閣下，既然大本營執意要打，我們倒不如把目標定得更大一些。”
澤田茂沉吟片刻後繼續開口。
“我們不妨將主要的作戰目標，從‘摧毀機場’改為‘殲滅第三戰區的有生力量’。將作戰區域，從大本營設定的浙西，擴大到江西東部，一舉打通浙贛線……這樣一來，即便我們最終因為兵力或補給問題需要收縮力量，也已經重創了支那人在東南方向最龐大的戰略兵團。
短期內他們就再無能力組織起有效的防禦和機場重建工作。這，纔是真正一勞永逸消除威脅的辦法。”
“擴大戰役規模……你的意思是……迭代升級一下？”
畑俊六明白，澤田的這個計劃需要更多的兵力和更龐大的後勤以及更大的風險。但是，相比於執行那道可笑的原始命令，這至少像一個真正的軍事計劃。
“第11軍那邊，阿南惟幾剛剛經曆了一次大的挫折，非常需要一場勝利來挽迴顏麵啊。”
澤田茂的眼神之中閃過一道厲芒。
“由他的部隊從樟城方向東進，與我軍進行東西交匯，這不僅能在戰略上形成鉗形攻勢，更能極大的分散和壓製顧柱同的兵力。我想……阿南司令官是不會拒絕這個機會的。”
“支線任務變成主線任務，作戰半徑擴大一倍……”
畑俊六緩緩重複著，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吆西！澤田君，你這是給大本營的命題作文，加上了我們自己的‘閱讀理解’啊。”
澤田茂則微微躬身。
“一切都是為了帝國的利益，讓士兵們的鮮血流得更有價值一些罷了，閣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武漢，日軍第11軍司令部。
阿南惟幾得到了來自金陵發出的協同作戰指示，他看著這道命令，久久不語。
第三次長沙會戰的慘敗，曾令他惶惶不可終日，兩個甲種師團的精銳被成建製團滅——這個損失確實是太大了。
雖然他自身憑借與皇室的深厚淵源（其胞弟為侍從武官，他本人也曾擔任過裕仁那小子的侍從武官，類似於乾隆跟和珅的那種關係）避免了被勒令切腹或解職的恥辱，但軍人的名譽和自信的打擊卻是實實在在的。
“薛伯陵……”
他低聲念著薛躍的表字，那個名字連同“天爐戰法”，已成為他夜半驚醒時的夢魘。薛躍的頑強與狡詐，讓他至今都還心有餘悸。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作戰地圖上第三戰區的位置時，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甚至還帶著一種急於證明什麽的兇狠。
“顧墨三（顧柱同表字）……”
他冷哼一聲，語氣輕蔑。與薛躍統領的第九戰區相比，顧柱同的第三戰區雖然兵力不少，但派係也更複雜（包括川軍、東北軍、中央軍旁係等）裝備還差，協同作戰能力曆來是備受詬病的。
這在阿南惟幾看來，這完全就沒有可比性，他恨恨的想著。
“薛躍我打不過，難道還打不過你顧柱同嗎？笑話！”
於是，這份協同進攻浙贛的命令，對他而言，不啻於一顆挽迴顏麵的“速效救心丸”。
他太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足以掩蓋長沙失利的勝利，來重新穩固自己的地位和聲望。
他召來參謀長。
“立刻迴複畑俊六司令官閣下，我第11軍將全力配合，自樟城向東進攻，一定擊潰當麵之敵，與第13軍會師，徹底解決浙贛隱患。”
阿南惟幾老鬼子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正在朝他招手。好似在說。
“幹巴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