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月7日,拂曉。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厚重的晨霧時,一片死寂的楓林港,猛然被一種比炮擊聲更原始,也更能刺穿靈魂的聲音,撕裂了。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
嘹亮的衝鋒號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從每一道山梁後、從每一處枯林間、從每一壟荒田的盡頭,同時迸發而出。
號音未落,殺聲已至。
這不是日軍“板載”衝鋒時的那癲狂嚎叫,更像是從胸膛最底層噴湧而出的複仇怒吼:
“殺!”
“殺光小鬼子!”
“為金陵城死難的同胞~報仇啊!”
成千上萬的呐喊聲匯聚成一股厚重、近乎實質的聲浪,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四麵八方向楓林港擠壓而來。
這聲音裏裹挾著金陵城無數冤魂的泣血,摻雜著山河破碎的痛楚,更沸騰著華夏軍人積壓了整整四年的仇恨。
楓林港,所有殘存的日軍,無論是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的普通士兵,還是依舊愁眉不展的豐島房太郎和神田正種中將。都在這一刹那,全都僵住了。
這軍號聲刺穿了他們的耳膜,這喊殺聲震裂了他們的肝膽。
他們被這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聲浪徹底淹沒了。許多還在睡夢中的鬼子兵,猛的睜開雙眼,瞳孔裏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就連握槍的手都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著,日軍軍官們張著嘴,吼出的命令連自己都聽不見……
豐島房太郎與神田正種猛然一個對視,兩人都從對方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讀到了同一樣東西——終末。
“神田君........聽這聲勢.......支那人發動總攻了。”
神田正種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軍刀上,他扯了扯嘴角。
“是啊.......豐島君........何曾想過,你我師團的旌旗,會在這異國無名之地……同時折斷。”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自嘲,又像是最後的認命:
“自長沙轉進以來,這一路上損兵折將,我軍早已是武運傾頹之相。隻是沒料到,這盡頭……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
豐島房太郎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要將外麵那一切的聲音全都暫時隔絕。當他再睜開眼時,眼底竟浮現出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他像是對著神田正種,也像是對著自己,用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語調訴說著。
“罷了。第3師團與第6師團,自聖戰伊始便並肩作戰。能在這最後的一戰中,與神田君共同迎來‘玉碎’之刻,或許……也是命運使然。”
他微微挺直了腰桿,手也扶上了自己的刀柄。
“接下來,我等唯有貫徹帝國軍人之本分,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以報皇恩了。”
神田正種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臉上露出猙獰之色。
“豐島君……武運,長久!”
“武運........長久!”
豐島房太郎老鬼子一個轉身,大步走向指揮部外一個小土坡,十幾名軍官立刻聚攏過來。
“步兵第6聯隊死守西側高地,步兵第18聯隊死守東南隘口。輜重兵第3聯隊為預備隊。此戰,沒有轉進計劃。各部必須戰至最後一人。
“諸君!今日即是吾等貫徹帝國軍人本分之秋。七生報國,就在此刻!”
幾乎同時,神田正種那邊也爆發出了癲狂的嘶吼。
片刻之後,整個楓林港內的日軍開始了臨死前最後的抽搐。
軍官們揮舞著軍刀在戰壕間奔跑嘶喊。
“豐島師團長閣下有令,全員死戰......玉碎!”
“神田師團長閣下命令,全員上刺刀,準備白兵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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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孃的,老子這追了一路,總算讓老子逮著這群烏龜王八蛋的主力了!”
程遠舉著望遠鏡,嘴裏還不斷在罵罵咧咧。他此時臉上鬍子拉碴,軍服上滿是泥濘,但那股子衝天的戰意卻絲毫沒有減弱半分。
“師座,看這架勢,友軍部隊也都壓上來了,小鬼子這下沒跑了。”
參謀長湯元銳在一旁附和著。
程遠則把望遠鏡一放,咧嘴輕笑。
“不要去管他們,老子追了三天三夜,可不是來看熱鬧的,友軍打友軍的,我們打我們的。”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轉身拍了拍湯元銳的肩膀。
“元銳啊~這麽著!全師的進攻大局,你來指揮!給老子狠狠地揍小鬼子。”
湯元銳先一愣,隨後反應過來。
“師座,這……這不合規矩啊!您纔是一軍主將,應當坐鎮師部……”
“什麽規矩?狗屁的規矩!”
程遠把牛眼一瞪,擺擺手,打斷了湯元銳的話音。
“打仗看的是輸贏,不是什麽狗屁規矩不規矩的,再說,老子在這兒杵著,也起不了什麽作用,這裏有你就行。”
他迴頭朝身後怒喝一聲:
“警衛營!給老子集合........”
湯元銳急了,急忙上前一步。
“師座!不能啊,您身為一師之長,萬金之軀,怎能親涉險地?這陷陣突擊,自有劉團長、楚團長他們去幹!您這……”
程遠聞言笑了。
“屁的萬金之軀,老子當年在淞滬,在金陵,在徐州,在武漢。哪次不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小鬼子那兩個師團長的腦袋,眼看就要熟了,這老子不去摘,還等著別人自己送上門來嗎?”
他的語氣開始變的不容置疑起來。
“好了!元銳,別說了,這指揮權就交給你,老子放心!”
湯元銳太瞭解自己這位師長的脾氣了。認準的事,八匹馬也拉不迴頭。這世上,能讓他稍微收斂點性子的,恐怕也隻有自家的顧大軍座了。旁人?誰來也不好使。
湯元銳知道自己再勸也是無用,隻得重重歎了口氣。
“師座!那您……千萬小心!警衛營!務必護好師座周全!”
“放心吧,閻王爺嫌老子脾氣臭,還不肯收呢!”
程遠哈哈一笑,往腦門上扣上一頂鋼盔,拎起一支衝鋒槍,對著已經集結完畢、人人精悍的警衛營官兵一揮手。
“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跟著老子,去會會小鬼子那兩個師團長。出發!”
說罷,他不再理會一臉憂色的湯元銳,身形一矮,帶著殺氣騰騰的警衛營,直插喊殺聲最激烈的方向。
湯元銳望著程老二那迅速消失的背影,猛地跺了跺腳,轉身抓起步話機,聲音陡然變得淩厲起來:
“各團注意!師座命令:總攻全麵展開,不做任何保留,炮火延伸後,步兵全力衝鋒!誰敢畏縮不前,軍法從事!”
他知道,隻有正麵打得更狠、更兇,才能最大限度地牽製日軍的注意力,分擔師長那邊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