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第3、第6師團的殘部好不容易衝過了第74軍的防線,繼續向前。
但他們的逃亡之路仍然艱辛。因為此刻,薛躍已經指揮第九戰區數十萬大軍全都圍攏了過來。
在接下來的路程裏,日軍遭遇了:潰退—遭遇—進攻—斷後—再潰退的迴圈。
清水塘位於長沙東北方向,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村落了。有一條公路自南向北貫穿了整個村落,這裏是日軍北撤的必經之路。
國民革命軍第73軍已在清水塘連夜搶挖出了簡易的工事,並構築起數道防禦陣地。戰士們蜷縮在冰冷的掩體裏,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他們都在靜靜等待著,等待著日軍的到來。
1942年1月5日中午,公路上終於出現了蠕動的人影。那是日軍的先頭部隊,隸屬於第6師團的潰兵,終於來了。
此時的鬼子兵們,軍裝上沾滿血汙,許多人連鋼盔都跑丟了,拄著步槍,踉蹌前行,大多數鬼子兵都是機械式的向前走著,完全沒有了往日作為甲種師團的驕狂。
他們靠近清水塘後還是老樣子,以慣用的兩翼迂迴戰術,進行偵察。
大約一個小隊的日軍士兵悄無聲息地摸向村落東西兩側時,迎接他們的是驟然響起的清脆步槍聲和沉悶的機槍聲,試探性的接觸很快就演變成激烈的對射。
發現前方又有堵截,原本的步炮協同戰術此刻已是奢望,殘存的炮彈和炮兵早在磨盤洲被徹底消耗殆盡。
時間寶貴,眼看著好不容易纔甩開了追兵一小段距離,前麵卻又出現了變故。
日軍軍官們無奈,隻能逼迫已經疲憊不堪、驚恐萬分的士兵向著清水塘正麵陣地,發起了最原始、也最殘酷的進攻——“豬突”衝鋒。
沒有複雜的戰術,有的,隻有黑壓壓的人群,在為了生存的驅策下,“嗷嗷”嚎叫著湧過開闊地,撲向村落。
泥濘的田埂極大地遲滯了他們的腳步,很多鬼子兵在衝鋒的時候滑倒,還沒等他們爬起來就又被後續的人流踩踏致死。
“弟兄們!狠狠地打!”
隨著華夏守軍陣地上一聲怒吼,一時間,所有的輕重火器同時開火。
捷克式輕機槍清脆的“噠噠”聲,馬克沁重機槍沉重而持續的“嗵嗵”聲,漢陽造步槍略顯沉悶的“砰砰”聲,手榴彈淩空爆炸的悶響聲……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成了一曲死亡之歌,不斷吞噬著日軍的有生力量。
子彈橫飛,將衝鋒的日軍士兵成排成排地撂倒在地。
衝在最前麵的鬼子兵,不斷以各種扭曲的姿勢撲倒在地,泥水混合著鮮血四處飛濺。
有一些戰場經驗豐富的鬼子老兵則利用田埂、彈坑作為掩護,頑強地匍匐前進,並不時的使用三八式步槍還擊。他們槍法精準,從一定程度上給守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另外,少數的擲彈筒兵蜷縮在後方,冒著被守軍迫擊炮重點關照的風險,不斷向著守軍陣地發射著榴彈,在守軍陣地中炸起一團團火光。
戰鬥從午後一直持續到天色漸暗。冬日的黃昏短暫而淒冷。
隨著夕陽落下,天邊留下了一抹病態的血紅。
此時,清水塘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被反複爭奪著。日軍發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衝鋒,每一次都似乎更接近村落邊緣,但每一次都被更加頑強的反擊打退。
殘破的土牆內外,雙方士兵的屍體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許多陣亡者仍保持著生前搏鬥的姿勢。
焦黑的斷木、散落的彈殼、破碎的軍裝碎片,鋪滿了戰場。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煙味、濃重的血腥味和屍體燒焦的惡臭味。
最終,在黃昏最後一縷陽光消逝之前,日軍又一次發起了不計代價的猛攻。
這一次,他們用人牆戰術,承受著恐怖的傷亡,終於硬生生的用血肉之軀趟過了那最後幾十米的開闊地,與防線上的第73軍守軍徹底絞殺在了一起。
慘烈的白刃戰爆發。這一迴,日軍終於取得了些許優勢,憑借著其作為甲種師團精湛的拚刺技術,和求生的意誌力。
缺口,終於不可避免的在屍山血海中被日軍撕開了。
隨後,日軍主力如同決堤一般,從這個被開啟的缺口洶湧而入,鬼子兵們顧不上傷員和擴大戰果,突破第73軍的防線之後便頭也不迴地向北麵的黑暗中潰逃而去。
清水塘的槍聲終於漸漸零落下來。第73軍的官兵們從各自的陣地上抬起頭,望著消失在夜幕中的日軍大部隊。
周圍燃燒的房屋映照著戰士們的臉龐,也照亮了腳下這片被鮮血徹底浸透、遍佈敵我屍骸的焦土。
清水塘,這座無名小村落,再一次讓日本侵略者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成功的將侵略者的屍體,鋪滿了這條逃亡之路。
而像這樣的阻擊戰,在栗橋,很快次上演。
隻不過,這一次,橫亙在日軍潰兵麵前的,是第99軍。
盡管此時的日軍早已是強弩之末,但求生的瘋狂使其衝擊力依然兇猛。
戰鬥激烈而又殘酷。
然而,這又是一場“慘勝”。日軍本就殘破的兵力,再次硬闖過一道坎,又丟下了一地的屍體。
就這樣日軍一路潰,一路逃。在華夏各支軍隊的不斷沿途阻擊之下,將原本就不完整的建製徹底打散。
當日軍於1月6日晚間,像被剝去一層皮的困獸般踉蹌抵達撈刀河北岸的楓林港時,迴頭望去,從磨盤洲到清水塘,再到栗橋........這一路上,鋪滿了日軍的屍體。
寒冷與死寂包裹著這支殘軍,每個人心裏都清楚,前方不遠就是下一道鬼門關——汨羅江。
楓林港暫時還聽不見追擊的槍炮聲。隻有夜風穿過荒蕪的田野,發出的“嗚嗚”聲,並帶來刺骨的寒意與一絲詭異的平靜。
然而,這絲難得的平靜卻絲毫不能減輕豐島房太郎和神田正種這兩個老鬼子心頭的沉重。
身後,是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追擊而至的華夏追兵。前方,還有橫亙的汨羅江與新牆河,此刻它們更像是兩道巨大的鬼門關。不知道還需要多少“皇軍”去填坑。
他們的部隊還能堅持嗎?這個問題,此時此刻連他們自己也同樣無法迴答。
此刻聚集在楓林港的,與其說是一支軍隊,倒不如說是一群衣衫襤褸、瀕臨崩潰的難民和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