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嶽麓山,清風峽,第九戰區前敵指揮部。
薛躍此刻正與一眾參謀研究著最新匯總的敵我態勢。
地圖上,代表日軍的紅色箭頭在長沙城下已顯疲態,而數個巨大的藍色箭頭正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急速向長沙城合攏。
“學行兄!外圍各軍的最新位置?”
吳參謀長聞言立刻上前一步。
“報告薛長官。第74軍先頭部隊已抵達瀏陽河東北岸,其右翼與第10軍取得聯係;第20軍、第58軍也已徹底截斷敵軍北退之主要通道。
第4軍在東麵。與城內第五軍直線距離已不足十五裏;第73軍一部已前出至敵第6師團側後。長官!綜合各部隊位置,我第九戰區預定之合圍態勢,已基本形成。
阿南惟幾的第3、第6師團,其退路已被我軍徹底截斷,如今已被壓縮在長沙城郊與瀏陽河、撈刀河之間的狹長地域,如甕中之鱉。”
薛躍依舊盯著地圖,臉上並無喜色,他眉間的‘川’字反而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不斷的在地圖上丈量著什麽。
“甕是有了,但這鱉,卻是小鬼子最兇悍的兩隻老鱉,牙尖爪利,困獸之鬥,必是慘烈無比。我軍合圍初成,防線尚未夯實,小鬼子若集中全部戰力,向我一點突圍,未必不能撕開一個口子。
阿南惟幾此人,剛愎不假,但絕非庸才,他不會坐以待斃的。”
吳參謀長聞言點點頭,臉上神情同樣凝重。
“薛長官所慮極是。日軍入夜後攻擊驟停,前沿觀察哨報告長沙城中的日軍有收縮集結的跡象。
參謀處判斷,此極可能是敵準備全力脫離接觸、尋隙突圍之先兆。若讓日軍趁夜色暗中收攏兵力,窺得我軍包圍圈薄弱處,天明前驟然發力,戰局恐有反複。”
就在這時,機要參謀疾步而入,將一份電文雙手呈給吳參謀長。吳參謀長快速看完,眼神驟然一亮,隨即雙手遞給薛躍。
“薛長官!第五軍顧軍長急電!”
薛躍接過電文,快速瀏覽起來。當看到“日軍撤退意圖已明”、“我第五軍決意全線反攻”、“不惜一切代價拖住並擊潰”、“懇請加速合圍封堵”、“務求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殲滅”等字句時,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岩洞內一片寂靜,所有參謀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以果斷剛毅著稱的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身上。
薛躍沉默著,將電文上的每一個字,都與眼前地圖上的態勢,與吳參謀長方纔的分析,在腦海中急速碰撞、印證、推演著。
顧家生的判斷與他的隱憂不謀而合,甚至更為激進。
第五軍不是請求固守待援,而是要求主動出擊,以攻代守,死死咬住日軍,為外圍友軍的最終合攏爭取時間,創造最有利的內外夾擊態勢。
這是一招險棋,更是一招狠棋!但這也是一招高棋!一旦成功,被咬住的日軍將徹底失去靈活機動、尋機突圍的可能,隻能被牢牢鎖死在這長沙城中。
刹那間,薛躍眼中所有的疑慮、權衡,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經沙場的名將捕捉到稍縱即逝的戰機時所特有的光芒。
“好!”
薛躍一聲斷喝。
“顧振國此言,正合我意!小鬼子想要溜號?癡心妄想!”
他倏然轉身。
“即刻複電第五軍顧軍長,同意其全線反攻之作戰計劃。第九戰區長官部將全力配合,予敵最大壓力!”
“命令炮兵集群,火力全開!給我把炮彈統統打出去,打掉日軍的爪牙,震聾它們的耳朵,攪亂它們的腦子!為第五軍的反攻,為全線總攻,開道!”
“最後嚴令外圍各軍,不顧疲勞,不畏犧牲,全力緊縮包圍圈,務必將倭寇第3、第6師團,徹底鎖死、聚殲於長沙城下!此戰,有進無退,有死無生,必求全殲!”
“是!”
吳參謀長與全體參謀轟然應諾。
薛躍最後看了一眼地圖,目光落在“長沙”二字上。他先是喃喃自語著,慢慢的聲震全洞。
“天爐已燃,倭寇入甕。現在想走?晚了!這一次,我就要用小鬼子的這兩支“獸軍”,祭我山河,告慰天下!”
嶽麓山,第九戰區重炮陣地。
早已枕戈待旦的炮兵觀測員,憑借這兩天精確測算,將最後修正諸元傳入各炮位。炮手們將一枚枚沉重的炮彈填入炮膛。炮長高舉紅旗,然後狠狠揮下。
“全炮位急速射~放!”
“放!”
“放!”
下一秒,嶽麓山開始震顫起來。
“轟~!”
“轟~隆隆!”
成百上千門火炮。從75毫米山野炮到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怒吼。
無數道熾熱的火線撕裂夜空,帶著“嗚嗚”的尖嘯聲,向著日軍縱深狠狠落下。
日軍第3師團,野炮兵第3聯隊陣地。
聯隊長武田精一大佐剛接到師團部“準備掩護部隊梯次轉移”的命令,正催促各大隊抓緊收攏裝備、計算剩餘彈藥。
他心中充滿了不甘和焦慮,補給斷絕,炮彈也所剩無幾,這撤退時的火力掩護該如何組織?當真令人傷腦筋啊!
突然,一種他極為熟悉卻又此刻極度恐懼的尖嘯聲由遠及近。
“炮擊!支那軍的重炮!快隱蔽—”
經驗豐富的武田撕心裂肺地大吼。
可一切都太晚了。
第一輪齊射的炮彈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地落在了炮兵陣地的中心。緊接著是第二輪、第三輪……
“轟!”
一座堆放著數十發炮彈的彈藥垛被直接命中,引發了驚天動地的殉爆。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周遭的一切,火炮零件、士兵殘肢、泥土砂石胡亂飛濺著。
“我的炮!我的炮兵聯隊!”
武田大佐在震耳欲聾的爆炸和氣浪中絕望地看著他的炮兵陣地化為一片火海。一門門寶貴的火炮被炸翻、解體,訓練有素的炮手在毫無遮掩的陣地上成片倒下。
電話線被炸斷,騾馬驚竄,整個炮兵聯隊的指揮和火力在短短幾分鍾內就被徹底瓦解。
同樣的場景,在日軍第6師團野炮兵聯隊陣地,以及其他配屬炮兵陣地上幾乎同時上演。
第九戰區的炮火準備,沒有進行常見的試探性射擊,一上來就是最高強度的火力覆蓋。
事先標定好的炮擊諸元,在此刻發揮了巨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