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縣城西街的早市總是最熱鬨的,石雲天蹲在牆角,麵前擺著半筐曬乾的蘑菇。
他今天要和城裡的交通員交接一份新情報。
就在他低頭整理蘑菇的時候,一個身影停在了攤子前。
“這蘑菇怎麼賣?”
石雲天抬起頭,看見了紀恒。
少年今天沒穿學生裝,換了身青灰色的短褂,手裡還拿著本書,倒像是剛從私塾出來的模樣。
他蹲下身,撿起一朵蘑菇撚了撚,眼睛卻看著石雲天。
兩人對視了一瞬。
石雲天的心提了起來。
他記得這個少年,懷瑾居那個今井的“乾兒子”。
上次在飯館裡,王小虎還和他打了一架。
“兩文錢一斤。”石雲天壓低聲音,讓嗓音聽起來更沙啞些,“都是山裡新采的,曬得乾,能放。”
紀恒點點頭,卻沒說要買。
他把蘑菇放回筐裡,也不走,就那麼蹲著,歪頭看石雲天。
空氣安靜了幾秒。
早市的喧鬨聲像隔了一層水,變得模糊不清。
石雲天慢慢直起身,看著紀恒。少年的眼睛很乾淨,沒有敵意,也沒有那種漢奸子弟常有的油滑氣,就是純粹的好奇,像一個發現了什麼好玩秘密的孩子。
良久後,紀恒壓低聲音:“你們是不是……就是城裡傳的那些‘飛賊’?”
這話問得太直接,直接得讓石雲天都愣了一下。
他看著紀恒,少年臉上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就是那種“我猜對了對不對”的得意和好奇。
這種天真,反而讓石雲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話可不能亂說。”石雲天重新低下頭擺弄蘑菇,“讓皇軍聽見了,要掉腦袋的。”
“我不亂說。”紀恒往他這邊湊了湊,聲音更小了,“我就是想知道……李萬財是不是你們殺的?”
石雲天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對上紀恒亮晶晶的眼睛。
那裡麵沒有恐懼,沒有譴責,甚至沒有對死人的忌諱,就是純粹的好奇,像在問“昨天那場戲好不好看”。
“你為什麼這麼問?”石雲天緩緩說。
“因為李萬財不是好人。”紀恒說得理所當然,“我看見他欺負老百姓,他做的那些生意,不知道害了多少人……這樣的人死了,不是好事嗎?”
這話從一個“漢奸乾兒子”嘴裡說出來,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石雲天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輕輕吐出一句話:“是他自己作孽太多。”
這話說得很模糊,但紀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是你們!”他幾乎要跳起來,又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說,“好厲害!”
那語氣,就像聽說書的講俠客故事,聽到精彩處忍不住喝彩的孩子。
石雲天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這個被今井帶在身邊、認作乾兒子的少年,此刻蹲在他的山貨攤前,為“殺了李萬財”這件事叫好。
而他臉上那種興奮,是真切切的,沒有半點偽裝。
“你不怕嗎?”石雲天問,“李萬財可是給日本人做事的。”
“我為什麼要怕?”紀恒眨眨眼,“他又不是給我做事,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我乾爹說,李萬財那種人是投機分子,死了也沒什麼可惜的。”
這話讓石雲天心中一動。
他沒再接話,隻是低頭繼續整理蘑菇。
紀恒也沒走,就蹲在旁邊,看著他乾活。
早市的陽光漸漸烈起來,照在青石板路上,蒸騰起塵土的氣息。
賣菜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鬨聲混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市井的網。
在這張網裡,一個鄉下賣蘑菇的少年,和一個城裡飯館的少東家,就這麼並排蹲著,像兩個偶然遇見、無所事事的半大孩子。
過了好一會兒,紀恒又問:“你們是不是還會在城裡待很久?”
“看情況。”石雲天說,“山貨賣完了就走。”
“哦。”紀恒應了一聲,聽起來有點失望。
他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土:“那……我先走了。”
石雲天點點頭。
紀恒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雲天,下次要是再來賣山貨……可以去懷瑾居找我。”
說完,他也不等石雲天回答,抱著書擠進了人群。
石雲天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早市的人流裡,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這個少年太奇怪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透著孩子氣的天真。
可他是今井的乾兒子,住在那棟有日本人守著的飯館裡,穿著體麵的衣服,讀著書……
那些關於“李萬財該死”的話,是他自己想的,還是今井教他說的?
如果是今井教的,目的是什麼?
石雲天想不明白。
但他能感覺到,紀恒接近他,沒有惡意。
至少現在沒有。
那種好奇是真實的,那種對“殺李萬財”這件事的興奮,也是真實的。
就像一個被關在高牆大院裡的孩子,突然看見了牆外的世界,忍不住想探頭看看。
危險嗎?
當然危險,紀恒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危險。
可石雲天又想起那天在懷瑾居,紀恒被王小虎罵“小漢奸”時,眼睛裡燃起的真實的怒火。
也許……也許這個少年,真的隻是個迷路的孩子。
石雲天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
筐裡的蘑菇在陽光下泛著褐色的光澤。
他拿起一朵,在手裡轉了轉。
不管紀恒是什麼目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情報送出去,把陳楚成畫的佈防圖交給交通員。
至於那個奇怪的少年……
石雲天抬起頭,看向懷瑾居的方向。
如果他真的隻是個迷途的孩子,或許,可以試著拉他一把。
但如果這是陷阱……
石雲天握緊了手裡的蘑菇,蘑菇被捏碎了,細碎的粉末從指縫間漏下來。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
陽光越來越烈,早市的人漸漸散了。
石雲天背起半空的竹筐,沿著青石板路,慢慢消失在巷子深處。
而此刻,懷瑾居二樓的窗後,紀恒正趴在窗台上,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乾爹說的話,勇太的故事,還有剛才那個少年平靜的眼睛……
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
紀恒把頭埋在臂彎裡,輕輕歎了口氣,要是能再多聊一會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