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黑衣隨從即將截住王小虎二人的瞬間——
「砰!」
院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木門轟然倒地,煙塵中,數道身影如鬼魅般閃入院內。
為首兩人,一穿日軍呢絨軍服,腰挎軍刀;一穿深灰和服,金絲眼鏡在月光下反著冷光。
藤田信夫。
今井顧問。
兩人並肩而立,身後是七八名持槍的日軍憲兵,槍口黑洞洞地對準院中所有人。
小院瞬間陷入死寂。
連白衣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真是熱鬨。」藤田緩緩開口,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後落在白衣人身上,「『白先生』,深夜來我轄區,怎麼不知會一聲?」
白衣人——白先生,慢慢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從容的笑:「藤田少佐,今井顧問,二位來得正好,這裡有幾個人,似乎對我們的生意有些……意見。」
藤田看向石雲天,眼神銳利如刀:「又是你。」
石雲天握緊鐵尺,沒有答話。
他心中警鈴大作。
藤田和今井同時出現,絕非巧合。
更可怕的是,兩人站在一起,神態自然,完全沒有之前情報所說的「內鬥」跡象。
「李桑。」今井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冰冷,「你做得很好。」
癱坐在門檻上的李萬財渾身一顫,茫然地抬起頭。
「你提供的鎢砂和桐油,已經安全運出德清。」今井推了推眼鏡,「至於這箱黃金……」
他看向灰衫男人手中的皮箱。
「是『白先生』應得的報酬。」藤田接話道,「李桑,你完成了任務,可以走了。」
李萬財愣住,隨即狂喜:「謝謝太君!謝謝太君!」
他連滾爬爬地站起來,就要往外跑。
「等等。」白先生忽然開口。
李萬財僵住。
「李老闆,」白先生微笑著,「你好像忘了什麼。」
他看向那個被綁的姑娘。
李萬財臉色煞白:「白先生,這姑娘……」
「是我的。」白先生淡淡道,「你答應過的。」
院中氣氛再次凝固。
藤田和今井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顯然,這是他們「交易」之外的部分。
「白先生,」藤田終於開口,「一個女人而已,何必……」
「我就要她。」白先生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我的底線。」
石雲天忽然明白了。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
藤田和今井所謂的「內鬥」,是演給外人看的。
李萬財自以為周旋在幾方之間,實際上從一開始,他就是被算計的棋子。
日本人需要他這條地頭蛇蒐集戰略物資,需要他打通關節,需要他當那個明麵上的「老闆」。
而「白先生」,是更高層的買家或代理人。
三方——不,可能更多方,早就串通一氣。
所謂的「追債」、「逼賣」,都隻是控製李萬財的手段。
目的隻有一個:榨乾他最後的價值,然後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
如果不是他們今晚撞破,明天德清縣城隻會多一具「溺水」或「上吊」的屍體。
而那個姑娘,隻是這場肮臟交易中,一個無足輕重的添頭。
想通這一切,石雲天心中寒意更盛。
「看來,」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你們早就商量好了。」
藤田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你很聰明,可惜,聰明人通常活不長。」
「未必。」石雲天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放鬆,彷彿眼前的槍口和強敵都不存在。
「你笑什麼?」今井皺眉。
「我笑你們,」石雲天說,「算盤打得響,卻漏了一件事。」
「什麼事?」
「漏了,」石雲天一字一句,「人心。」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一直癱坐在地的李萬財,忽然暴起!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不是刺向石雲天,也不是刺向日本人,而是——
直刺白先生!
「你不讓我活!」李萬財嘶吼道,「那就一起死!」
這一下誰都沒想到。
白先生反應極快,側身閃避,但匕首還是劃破了他的西裝袖口,留下一道血痕。
「八嘎!」
藤田怒喝,憲兵們槍口調轉。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中,石雲天動了。
他如鬼魅般滑向那個灰衫男人,鐵尺在空中劃出弧線,精準地擊中對方手腕。
皮箱脫手。
石雲天接住皮箱的同時,一腳將灰衫男人踹飛。
「小虎!小健!」
早已準備好的王小虎和馬小健同時出手。
王小虎撲向抓著姑孃的另一個隨從,木棍狠狠砸下。
馬小健則衝向院牆,手中丟擲繩索——
「接著!」
繩索另一端,是早已潛伏在牆外的兩名地下交通員!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藤田反應過來,石雲天已經提著皮箱退到院牆邊。
王小虎救下姑娘,割斷繩索。
白先生捂著受傷的手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今井的手按在了腰間,那裡鼓鼓囊囊,顯然藏著武器。
三方對峙,局勢一觸即發。
「黃金我要了。」石雲天舉起皮箱,「人,我也要帶走。」
「狂妄!」藤田拔出軍刀。
「你可以試試。」石雲天平靜地說,「但我提醒你,槍一響,整個德清縣城都會知道,藤田少佐和今井顧問,深夜在江興樓後院,與人交易戰略物資,還丟了黃金。」
藤田的手僵住了。
這是他最大的軟肋。
這種事,絕對不能見光。
否則不用中國人動手,日本軍部自己就會清理門戶。
「讓他走。」今井忽然說。
「什麼?」藤田轉頭看他。
「我說,」今井重複道,眼睛盯著石雲天,「讓他走。」
他看得更清楚。
這個少年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他敢這麼站在這裡,就一定留有後手。
硬拚,代價太大。
石雲天深深看了今井一眼。
然後,他轉身,單手托起姑娘,腳下一點,躍上牆頭。
王小虎和馬小健緊隨其後。
牆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院中,隻剩下日本人、白先生,以及癱倒在地的李萬財。
白先生看著空蕩蕩的牆頭,又看看自己受傷的手臂,忽然笑了。
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好,很好。」他輕聲說,「藤田少佐,今井顧問,這次損失,二位要負全責。」
藤田臉色鐵青。
今井則看向李萬財。
這個已經毫無價值的棋子。
「處理乾淨。」他淡淡地說。
一名憲兵上前,刺刀舉起。
李萬財瞪大眼睛,想要求饒,卻發不出聲音。
刀光落下。
血,染紅了青石板。
而此刻,德清縣城的夜色中,石雲天三人帶著姑娘和那箱黃金,正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裡。
背後的江興樓,紅燈籠依舊亮著,隻是那光,在今晚看來,格外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