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像指縫裡漏下的沙,轉眼過去一天。
石雲天從染坊的破窗望向外麵灰濛濛的天空,心裡盤算著剩下兩天的安排。
錄音得到的情報已經通過地下交通線送回營地,張錦亮那邊應該已經開始部署。
但「老地方」究竟是哪裡,他們還沒有頭緒。
「雲天哥,咱們今天還盯李萬財嗎?」王小虎啃著冰冷的雜糧餅問。
「要盯,但不能隻盯他。」石雲天轉過身,「李萬財現在像驚弓之鳥,盯得太緊容易打草驚蛇,我們得從彆的方向找線索。」
「彆的方向?」馬小健有些疑惑。
「記得懷瑾居那個紀恒嗎?」石雲天眼中閃過思索的光,「他是今井身邊的人,他就算不知道全部,也該聽過風聲。」
「那小漢奸?」王小虎撇撇嘴,「他能告訴咱們?」
「不試試怎麼知道。」石雲天收拾起簡單的行裝,「再說了,有些事,正派人不會說,但在他那種人眼裡,可能隻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午後,三人再次來到懷瑾居。
飯館裡客人不多,掌櫃的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紀恒坐在櫃台後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看得入神。
他今天換了身藏青色的學生裝,襯得麵板更白,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細,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斯文清秀的讀書人。
石雲天選了離櫃台不遠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茶,兩碟點心。
王小虎和馬小健坐在他對麵,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掃向紀恒。
茶過半盞,石雲天放下茶杯,起身走向櫃台。
「掌櫃的,結賬。」
掌櫃的連忙起身,劈裡啪啦打著算盤。
石雲天付了錢,卻沒立刻離開,而是轉向紀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鄉下少年靦腆的笑容:「這位……少爺,能借問個路嗎?」
紀恒從書頁上抬起眼,目光在石雲天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
「你是……前幾天來過?」他合上書,語氣不冷不熱。
「少爺好記性。」石雲天點頭,「那天坐靠窗的位置。」
「問什麼路?」
「聽說城西有家老字號的筆墨鋪子,賣的徽墨特彆好,我想去買一塊,給我爹寫信用。」石雲天說得自然,「但轉了兩圈沒找到。」
紀恒打量著他身上洗得發白的棉襖:「徽墨不便宜。」
「攢了點錢。」石雲天從懷裡掏出幾枚擦得鋥亮的銀元,「我爹在老家,身體不好,想寫封信回去。」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紀恒眼中的疑慮淡了些。
他起身走到門口,指著西邊的街道:「往前走,過兩個路口,右手邊有家『文華齋』,他家的墨不錯。」
「多謝少爺。」石雲天拱手,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似隨意地問,「對了,少爺可知這城裡哪家當鋪公道些?我娘留給我的一塊玉佩,想當了換錢給爹抓藥。」
紀恒重新坐回太師椅,拿起書:「當鋪都差不多,你要急用錢,不如去李記糧行問問,李老闆有時也做典當的生意,價錢還算公道。」
「李記糧行?」石雲天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是李萬財李老闆嗎?」
「嗯。」紀恒翻了一頁書,「不過他這兩天好像不在鋪子裡,你要去的話,得碰運氣。」
「不在鋪子裡?」石雲天順勢追問,「那李老闆常去哪兒?我也好去尋他。」
紀恒終於放下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問得倒仔細。」
石雲天心中一凜,知道自己問得太急,露出破綻了。
但他神色不變,苦笑道:「實在是家裡急著用錢,又怕被當鋪坑了,聽說李老闆為人仗義,所以才……」
「仗義?」紀恒忽然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說不出的譏誚,「他確實『仗義』,仗著日本人的勢,什麼生意都敢做。」
這話說得直白,連櫃台後的掌櫃都驚得抬起頭,欲言又止。
石雲天也愣了一下,沒想到紀恒會這麼說。
就在這時,王小虎憋不住了,他本來就看紀恒不順眼,聽到這話更是火起,騰地站起來:「你還有臉說彆人?你自己不也是靠著日本人,認賊作父,在這裡裝什麼清高!」
這話像一把刀子,直直刺過來。
飯館裡瞬間安靜了。
掌櫃的臉色煞白,想勸又不敢。
紀恒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那雙總是帶著三分世故七分淡漠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真實的怒火。
他慢慢站起身,盯著王小虎:「你再說一遍?」
「說就說!」王小虎梗著脖子,「小漢奸!你以為穿身學生裝,捧本書,就不是日本人的狗了?俺呸!」
「小虎!」石雲天低喝一聲,但已經晚了。
紀恒抓起手邊的硯台就砸了過來。
王小虎側身躲開,硯台砸在桌上,墨汁四濺。
「你懂什麼!」紀恒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裡滿嘴胡言!」
「俺不知道?」王小虎也火了,「俺知道你爹孃巴結日本人開了這飯館!俺知道你認了今井當乾爹!俺知道你——」
話沒說完,紀恒已經撲了過來。
兩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兩張椅子。
馬小健想上去拉架,石雲天卻按住了他,自己上前一步,一手一個,硬生生把兩人分開了。
「放開俺!」王小虎掙紮著,「讓俺教訓教訓這個沒骨頭的!」
紀恒也在掙紮,眼睛通紅:「教訓我?你也配!」
石雲天手上用力,把兩人按在椅子上,聲音冷了下來:「都住手!」
他看向紀恒,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兄弟說話衝,我替他賠不是,但紀少爺,有些事,不是發火就能改變的。」
紀恒喘著氣,死死瞪著石雲天:「那你說,怎麼改變?我爹孃開飯館,我不認今井當乾爹,我們一家三口現在能在德清縣城活下來?早被人吃乾抹淨了!」
「所以你就甘心當漢奸?」王小虎又要站起來,被石雲天按了回去。
場麵又要失控,被石雲天強行轉移話題。
「說回正題上,」石雲天盯著他,「李萬財除了糧行和當鋪,最近還常在什麼地方出入?」
紀恒猛地轉回頭,警惕地看著石雲天:「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想知道李萬財在哪的人。」石雲天坦然與他對視。
良久,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江興樓……他最近常去江興樓後院,不是前頭喝花酒的地方,是後院的獨立小樓,那裡……不接待普通客人。」
「江興樓後院……」石雲天記下了,「他去那裡見誰?」
「我不知道。」紀恒搖頭,但眼神有些閃爍,「隻聽乾爹……提過一句,說李老闆最近搭上了『新線』,要做什麼大生意。」
新線?
石雲天想起那個穿白色西裝的神秘人。
「還有嗎?」他問。
紀恒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昨天下午,李萬財從江興樓出來時,我正好路過,他臉色很難看,上車前跟賬房說……說『三天之內,必須把江興樓的股份也折現』。」
江興樓的股份?
石雲天心中一震。
李萬財連這種下金蛋的生意都要賣,看來是真被逼到絕路了。
而買方……很可能就是那個「新線」。
「多謝。」石雲天鬆開按著王小虎的手,從懷裡掏出那幾枚銀元,放在桌上,「這是賠打壞東西的錢。」
紀恒看著那幾枚銀元,沒說話。
三人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紀恒低低的聲音:「江興樓後院……有日本人守著,你們……小心點。」
石雲天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天色陰沉,風裡帶著濕氣,像是要下雨了。
王小虎還在憤憤不平:「雲天哥,你乾嘛給他錢?這種小漢奸……」
「他不是漢奸。」石雲天忽然說。
「啊?」
「至少,不完全是。」石雲天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他隻是個……被日本人矇蔽的人。」
三人沿著街道往回走,石雲天腦子裡快速整理著剛纔得到的資訊。
李萬財、江興樓後院、新線、股份折現……
這些碎片,正在拚湊出一幅更完整的圖景。
而圖景的中心,似乎就是江興樓,那個既是風月場,又是情報窩,如今還可能成為一場關鍵交易地點的地方。
他想起那天在江興樓門口遇見的姑娘,那雙含著淚的眼睛。
「小虎,小健,」石雲天停下腳步,「咱們得再去一趟江興樓。」
「救人?」王小虎問。
「不止。」石雲天眼中閃過銳利的光,「還要看看,那後院小樓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