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儘，石雲天、王小虎、馬小健三人又站在了德清縣城門外。
昨日那場江上的大火與槍聲，似乎並未在城門處留下太多痕跡。
偽軍的盤查依舊嚴厲，隻是眼神裡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惶惑。
“聽說了嗎？黑石磯那邊……”排隊時，前頭兩個挑擔的農人低聲交談。
“噓！不要命了！”
石雲天垂下眼，將破氈帽又拉低了些。
三人順利混進城。街道比前兩日更顯蕭條，幾家糧店門口排著長隊，人人臉上掛著對未知的恐慌。
傳單與謠言的後遺症，正深刻侵蝕著這座小城的日常。
“先去哪兒？”王小虎湊近低聲問。
石雲天目光掃過清冷的街麵：“李萬財。”
黃金被劫，今井震怒，這老狐狸此刻必然如熱鍋上的螞蟻。
他的動向，最能反映敵人內部的亂象。
他們繞到李記糧行後巷。
鋪麵倒是開著，卻門可羅雀，夥計倚在櫃台後打盹。
石雲天使個眼色，王小虎裝作買粗糧的農戶進去搭話，片刻後溜出來，臉色古怪。
“雲天哥，”王小虎壓低聲音，“夥計說，東家一早就出門了，心情……似乎還不錯。”
“還不錯？”馬小健皺眉。
千兩黃金丟了，還能心情好？
石雲天心念電轉：“他去哪兒了？”
“夥計支支吾吾，塞了兩個銅板才漏了點口風，說好像是……往城西‘江興樓’方向去了。”
江興樓。
這三個字讓三人都沉默了一瞬。
那是德清縣城最有名的……煙柳之地。
樓高三層，雕梁畫棟，白日裡珠簾半卷，夜裡便是紅燈高懸，笙歌不絕。
往來多是日偽軍官、富商豪紳，是這亂世裡一處醉生夢死的銷金窟。
“這老小子，”王小虎啐了一口，“金子都沒了，還有心思逛窯子？”
“未必是逛窯子。”石雲天眼神微冷，“那種地方，魚龍混雜，訊息靈通，也是談見不得光買賣的好地方，走，去看看。”
三人穿街過巷，越往城西走，市井氣愈濃，也愈混亂。
賭檔、煙館、當鋪……各色招牌斑駁陸離。江興樓便矗立在這片醃臢之地的中心，白日裡雖無夜間喧囂，卻也門戶半開，隱約有絲竹聲飄出。
他們在斜對街一個賣藕粉的攤子坐下，要了三碗，目光鎖住江興樓大門。
約莫半個時辰，樓裡搖搖晃晃出來個醉醺醺的偽軍官，由兩個妖嬈女子攙著，嘴裡不乾不淨。
又過一刻，一輛黃包車停下，車上下來個穿長衫、戴禮帽的瘦高個，低頭匆匆進門，形跡鬼祟。
“不像來尋歡的。”馬小健低聲道。
石雲天點頭。
正思索間，江興樓側門忽然開了條縫，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出來——正是李萬財！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沒帶隨從，帽子壓得很低，出門後左右張望，便快步鑽進旁邊一條窄巷。
“跟上。”
三人留下銅錢，悄然離攤，遠遠綴了上去。
李萬財在迷宮般的小巷裡七拐八繞，腳步急促，卻並非朝著糧行或宅邸方向。
最後，他在一處僻靜巷尾停下，麵前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
他抬手，有節奏地叩了五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李萬財閃身而入。
石雲天幾人躲在巷口拐角陰影處。
“這是什麼地方？”王小虎疑惑。
石雲天打量四周。
這小門所在的院落，外牆高聳，無窗，與周圍低矮民房格格不入。
他抬頭，看見牆頭隱隱探出的，不是樹枝，而是交錯的天線。
“無線電天線。”他壓低聲音，心頭一凜。
這不是尋常民宅，更不是煙館彆院。
有天線，意味著有電台。在這日偽控製嚴密的縣城，私人架設電台是死罪。
除非……是日偽特務機關的秘密據點，或是某股勢力極其隱秘的聯絡站。
李萬財來此，絕非為風月。
他們在陰影中靜伏等待。
約莫一炷香功夫，黑漆小門再次開啟。出來的卻不隻李萬財一人。
另一人跟著走出，身材高瘦，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一副圓框墨鏡，看不清全貌，但舉止間透著一種陰冷的文氣。
他與李萬財在門口又低聲交談幾句，李萬財連連點頭，姿態竟比麵對今井時還要恭謹幾分。
隨後，中山裝男子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步伐穩健無聲。
李萬財則原地站了片刻，四下看看，才朝來路返回。
“分頭。”石雲天當機立斷，“小虎，你繼續盯著李萬財，看他回哪裡，接觸誰，小健，你守在這附近，記下進出這扇門的所有人，尤其留意剛才那個穿中山裝的，我去跟上他。”
“雲天哥，你一個人太危險！”王小虎急道。
“沒事，人多反而顯眼，記住，以偵察為主，不要動手。”石雲天說完，已如一道影子般滑出角落，悄無聲息地綴上了那個中山裝男子。
男子似乎對巷道極為熟悉，走得很快，卻並非直奔大街，反而在縱橫交錯的窄巷中穿梭，顯然有極強的反跟蹤意識。
石雲天將輕功催到極，借牆角、簷影、晾曬衣物層層掩護，勉強跟上。
最終，男子從一條巷子鑽出，來到了相對開闊的城南街。
他招手叫了輛黃包車，低語一句，車夫便拉著他小跑起來。
石雲天無法再追，隻得記下車夫模樣和黃包車特征，目送其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中山裝，墨鏡，秘密電台據點，李萬財的恭謹……此人身份絕不簡單。
是重慶方麵潛伏的特工？是南京汪偽政權派來的秘密專員？還是……日本特高課的高階特務？
他想起昨夜的黃金，想起今井冰冷的眼神，想起翻江龍山寨的大火。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
李萬財丟了黃金，卻似乎並不絕望，反而匆匆來此秘會。
是找到了新的靠山？還是……那箱黃金背後，本就牽扯著更龐大、更黑暗的網路？
石雲天轉身，朝著與王小虎他們約定的彙合點走去。
陽光漸漸熾烈，照亮德清縣城汙濁的街道和惶惑的人群，卻照不進那些曲折巷弄裡正在滋生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