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衝出德清縣城時,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
他奔行的路線經過精心選擇,避開大路,專走荒僻山徑,時而借溪流掩蓋足跡。
左肩的傷口在劇烈奔跑中隱隱作痛,但心中燃燒的緊迫感壓過了一切。
上午九時許,他看到了營地外圍的哨崗。
“緊急情報!”石雲天喘著粗氣衝到崗哨前,“我要見營長!”
五分鐘後,張錦亮的營部裡氣氛凝重。
石雲天將所見所聞條理清晰地彙報完畢,最後總結:“……鬼子計劃最遲明晨將這批假幣和鴉片運出,數量至少能裝滿四輛卡車,運輸路線很可能是從城東經雙龍橋,走水路南下,那裡河道寬闊,能通小型貨船。”
曹書昂撐著虛弱的身體坐直,臉色鐵青:“假幣流入根據地,我們的貨幣體係會崩潰;鴉片毒害軍民,戰鬥力會瓦解,藤田這招夠毒。”
“必須攔截。”張錦亮一拳砸在地圖上,“但問題是怎麼攔截?我們在德清縣城附近隻有這點兵力,強攻車隊等於送死。”
營部陷入短暫的沉默。
石雲天忽然開口:“營長,我們不能強攻,但可以讓他們‘自己’把東西毀掉。”
“怎麼說?”張錦亮目光如炬。
“鬼子要用這批貨打‘經濟戰’,我們就陪他打一場‘貿易戰’。”石雲天眼中閃過穿越者特有的銳光,“他們想偷運,我們就讓他們的貨變成燙手山芋,讓所有可能接貨的人都避之不及。”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幾個關鍵位置:“雙龍橋碼頭現在控製在偽軍手裡,但碼頭工人大多是本地百姓,我們要做三件事——”
“第一,散播訊息,通過地下網路,在碼頭工人、船老大、沿線村鎮中散佈訊息:鬼子這批貨是‘瘟神貨’,誰沾誰倒黴,就說……貨裡藏了日軍實驗室的病毒樣本,運輸的人都會得怪病。”
王小虎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雲天哥,這招絕!那些船老大最信這個!”
“第二,製造‘證據’。”石雲天繼續說,“我們需要弄到一些鬼子實驗室的廢棄容器,哪怕是假的,撒在碼頭附近,再安排幾個‘得了怪病’的群眾演員在碼頭上吐……”
馬小健皺眉:“這能騙過鬼子?”
“騙不過鬼子,但騙得過偽軍和碼頭工人。”石雲天篤定道,“隻要人心惶惶,運輸環節必然出紕漏,鬼子總不能自己開船運貨。”
“第三呢?”張錦亮追問。
“第三,釜底抽薪。”石雲天手指移向德清縣城,“既然鬼子想玩‘貿易戰’,我們就攻擊他們的貿易信用,他們印假幣,我們就讓真幣也流通不了。”
他詳細解釋了一個大膽的計劃,通過地下網路,在縣城及周邊集鎮同時散佈“日軍將強行收繳所有法幣,兌換軍票”的謠言。
同時,秘密印製一批揭露日軍假幣陰謀的傳單,混入市麵流通的真幣中。
“當百姓發現自己手裡的錢可能變成廢紙,或者夾著揭露陰謀的傳單時,整個市麵都會恐慌。”石雲天說,“交易停滯,經濟癱瘓,鬼子就算把假幣運進來,也花不出去,這就叫——”
他頓了頓,用了一個隻有穿越者才懂的詞:“貿易封鎖。”
曹書昂聽得入神,忽然問:“你這些想法……從哪來的?不像普通戰士能想到的。”
石雲天心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以前聽我爹說過,鬼子在東北搞過類似的花招,對付毒計,就得用更絕的招。”
張錦亮沉吟良久,猛地抬頭:“時間緊迫,就這麼乾!周彭,你帶人負責製造‘病毒’證據;王照強,你聯絡地下網路散播訊息;石雲天——”
“到!”
“你負責那批‘特殊傳單’的製作和投放。”張錦亮目光深沉,“我給你六個時辰,六時辰後,我要德清縣城裡人心惶惶,碼頭上人人自危。”
“保證完成任務!”
接下來的六個時辰,營地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起來。
石雲天帶著王小虎、李妞等人,用最簡單的工具,刻刀、木板、從繳獲的日軍檔案上拆下的油墨和紙張,趕製出三百餘張揭露假幣陰謀的傳單。
傳單內容極其直白:“日寇假鈔禍國殃民,識破陰謀保家財”。
並附上了簡易的真假幣對比圖,這是石雲天憑借記憶畫出的,這個時代本不該存在的防偽知識。
黃昏時分,這些傳單通過地下交通員,像蒲公英種子般撒向德清縣及周邊鄉鎮。
與此同時,雙龍橋碼頭上開始流傳一個恐怖的傳聞,日軍倉庫裡運出的不是普通貨物,而是“滿洲731部隊”帶來的“瘟神箱子”,碰過的人會全身潰爛而死。
幾個“恰好”在碼頭嘔吐的“病人”,更讓這傳聞顯得真實可信。
入夜時分,德清縣城的集市突然騷動起來。
有人發現手中的法幣裡夾著奇怪的傳單,有人聽到偽軍軍官酒後的“真言”——“皇軍遲早要收光這些破紙”。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店鋪開始拒收法幣,百姓連夜囤積糧食,經濟秩序開始瓦解。
晚上十點,藤田信夫在司令部接到了緊急報告。
“少佐閣下!碼頭工人集體拒絕裝貨,聲稱貨物有毒!”
“少佐閣下!城內出現大規模拒收法幣現象,市麵陷入混亂!”
“少佐閣下!在我們的運輸路線上發現疑似反日傳單,上麵有……有我們假幣的詳細鑒彆方法!”
藤田一把將報告摔在地上,眼鏡後的眼睛充血:“八嘎!這是有組織的破壞!是那個‘鐵血少英雄’乾的!隻有他,才能想出這種……這種……”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不直接交戰,卻直擊要害的戰術。
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那明天的運輸計劃……”
“取消!”藤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貨物留在倉庫,加強守備,傳令下去,全城搜捕散播謠言者!還有,立即收繳市麵上所有可疑傳單!”
但他心裡清楚,已經晚了。
謠言如野火,一旦燃起便難以撲滅。
經濟信用如瓷器,一旦碎裂便難以修複。
這場他精心策劃的“經濟戰”,在尚未正式打響時,已經敗在了對方一套組合拳下,一套融合了資訊戰、心理戰、輿論戰的,超越時代的“貿易戰”打法。
而此時的山間營地,石雲天正望著德清縣城方向零星的火把光點,對身邊的王小虎輕聲說:
“看見了嗎?有時候,打敗敵人不需要開槍,讓他們的陰謀曝光在陽光下,讓他們的信用破產在人心前,這就夠了。”
“這就是……”王小虎努力理解著,“你說的‘貿易戰’?”
“對。”石雲天點頭,“而且我們贏了第一回合。”
夜風中,少年偵察員的嘴角揚起一絲穿越者特有的、深諳博弈之道的微笑。
他知道,這場抗日版的“貿易戰”,才剛剛開始。
而他要讓藤田,以及所有試圖用陰毒手段侵蝕這片土地的人明白一個道理。
有些戰爭,不在沙場,而在人心。
而人心的防線,永遠比任何堡壘都更難攻破,也更難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