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縣城外的荒廢山神廟裡,李妞和宋春琳剛取出藏在樹洞裡的油紙包,就聽見了腳步聲。
兩人立刻躲到殘破的神像後麵,李妞握緊了腰間的雙鞭。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進來人的輪廓,兩個渾身濕透、步履踉蹌的身影。
“是……雲天哥哥?”宋春琳差點叫出聲。
李妞一把捂住她的嘴,屏住呼吸。
直到石雲天攙扶著曹書昂走進廟門,借著月光看清了臉,李妞才鬆開手,從神像後衝了出來。
“雲天哥!”
石雲天猛地轉身,槍口抬起,看清是李妞和宋春琳時,瞳孔驟然收縮。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話沒說完,李妞已經撲上來抱住了他,眼淚再也止不住:“我們……我們來找你……蘇姐姐她……她……”
宋春琳也跑過來,哭得說不出話。
石雲天放下槍,輕輕拍著李妞的背:“慢慢說,蘇姐姐是誰?發生了什麼?”
李妞抹了把眼淚,語速極快地把這些天的事倒了出來——蘇晚晴的證詞與犧牲、營地空無一人、那張指向黑風嶺的字條……
每說一句,石雲天的臉色就沉一分。
當聽到蘇晚晴葬身火海時,他閉上了眼睛。
當聽到夏明川可能已將隊伍引入包圍圈時,他猛地睜開眼:“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傍晚我們離開營地時,營長他們已經走了,按腳程算,現在應該快到黑風嶺了。”李妞的聲音在發抖,“夏明川肯定在那裡設了埋伏,要麼是鬼子,要麼是他的人……”
“不會是小虎他們。”石雲天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小虎和小健肯定不信他,一定會留下記號。”
“記號?”宋春琳問。
“紅纓。”石雲天說,“小健的青虹劍、小虎的長刀,以前訓練時我們約定過,如果被迫轉移又懷疑路線有問題,就割斷武器上的紅纓,沿途暗處丟下,紅纓輕,風一吹可能掛到灌木上,不容易被清理的人發現。”
他頓了頓,看向李妞懷裡的油紙包:“這就是蘇同誌留下的證據?”
李妞用力點頭,將油紙包遞過去。
裡麵是兩樣東西——幾張密寫紙,還有一本手掌大小的筆記本,字跡娟秀卻有力,詳細記錄了夏明川在上海與日軍特高課接觸的時間、地點、接頭人特征,甚至有一次偷拍到的模糊照片。
“這些夠了。”石雲天合上筆記本,聲音冷得像冰,“加上曹特派員本人和膠卷,足夠釘死夏明川。”
靠在供桌邊的曹書昂虛弱地開口:“必須……儘快……黑風嶺那邊……”
“我知道。”石雲天把證據仔細收好,看向李妞和宋春琳,“你們倆聽好,現在兵分兩路,我和曹特派員去追隊伍,你們——”
“我們也去!”李妞急道。
“不。”石雲天搖頭,按住她的肩膀,“你們有更重要的任務,回德清縣城,去城西的‘永記藥鋪’,找掌櫃的,就說‘老林頭讓來取三七’,他會帶你們見一個人,把證據交給他,他會知道怎麼把訊息傳出去,傳給所有該知道的人。”
“可……”
“沒有可是。”石雲天的眼神不容置疑,“夏明川敢這麼乾,肯定在上級那邊也做了手腳,光靠我們幾個人證物證還不夠,必須讓更多人同時知道真相,讓他沒有翻盤的機會。”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現在出發,藥鋪剛開門,人最少。”
李妞咬著嘴唇,最終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宋春琳卻看向曹書昂,小聲問:“曹特派員傷這麼重,能走山路嗎……”
“我能走。”曹書昂撐著供桌站起來,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堅定,“就是爬,也要爬到黑風嶺,親口告訴同誌們,誰是鬼。”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最後一點乾糧,分給兩個姑娘:“吃完就走,注意安全,如果藥鋪不對勁,立刻銷毀證據,優先保命。”
“那你呢?”李妞問。
“我去找紅纓。”石雲天望向西北方向黑沉沉的山巒,“順著記號,應該能追上他們,在進包圍圈之前截住。”
四人默默分食了那點少得可憐的食物。
“保重。”
“保重。”
兩個姑娘消失在黎明的薄霧中。
石雲天攙起曹書昂,走出山神廟,沿著山路往西北方向走。
天光漸亮,山路兩旁的灌木叢上露水晶瑩。
走了約莫三裡,石雲天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從一叢荊棘的尖刺上,取下了一小縷鮮紅的絲線。
在晨光中,那紅色像血,像火,像不肯熄滅的信念。
“找到了。”石雲天輕聲說,將紅纓絲線小心收進懷裡。
曹書昂看著那縷紅,眼眶忽然濕了:“這些孩子……”
“他們不是孩子了。”石雲天站起身,望向紅纓指引的方向,“他們是戰士。”
兩人繼續前行。
每走一段,就能在石頭縫、樹杈間、溪流邊,發現那一縷縷不起眼的紅色。
有的掛得很高,要爬上去才夠得到。
有的埋得很隱蔽,要撥開落葉才能看見。
但始終沒有斷。
就像這支隊伍裡,始終有人沒有放棄懷疑,沒有停止留下希望的路標。
山風漸起。
遠處,黑風嶺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那條猙獰的山脊線後,隱約傳來槍聲。
零星的,試探的,像毒蛇吐信。
石雲天猛地加快腳步。
曹書昂也顧不上傷腿,幾乎是被他拖著往前趕。
血跡順著繃帶滲出來,滴在沿途的紅纓絲線上,將那些細小的標記染得更加刺目。
轉過一個隘口,眼前景象讓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下方狹窄的山道上,張錦亮的隊伍正呈縱隊快速通過。
而在他們上方兩側的山脊密林中,至少二十幾個黑影已經架起了槍口。
陽光偶爾掠過金屬槍管,閃出致命的寒光。
更遠處的製高點上,夏明川的身影清晰可見。
他舉著望遠鏡,鏡片反著白光,嘴角掛著一絲勝券在握的冷笑。
埋伏圈已然收緊,隻待獵物完全踏入。
“來不及喊了!”曹書昂急道。
石雲天沒說話。
他迅速解下背上的步槍,那是昨夜從日軍哨兵手中奪來的三八式。
推彈上膛,舉槍,瞄準。
目標不是那些伏兵。
而是夏明川頭頂上方,一塊懸在山崖邊、搖搖欲墜的巨石。
他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
槍聲撕裂了清晨山林的寂靜。
子彈精準地打在巨石根部。
碎石迸濺,巨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開始傾斜、滑動——
夏明川愕然抬頭,臉上的冷笑瞬間被驚恐取代。
巨石轟然滾落,裹挾著泥土和斷木,如同山神震怒,朝著下方的伏擊陣地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