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沒山巒時,蘇晚晴癱坐在石窟前的岩石上,雙鞭橫在膝頭,鞭梢還在微微顫動。
李妞和宋春琳蹲在她身邊,用從特務身上搜出的急救包給她重新包紮手腕。
傷口又裂開了,血浸透了臨時撕下的布條。
“姐姐,你得跟我們回營地。”李妞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夏特派員他……”
“他就是叛徒。”蘇晚晴打斷她,聲音嘶啞卻清晰,“我在上海親眼看見他把佈防圖交給日本人。”
宋春琳手一抖,紗布掉在地上。
“曹書昂同誌纔是真的特派員。”蘇晚晴繼續說,眼睛盯著逐漸暗下去的天空,“膠卷在我這兒,但還有更重要的,他口述的夏明川全部活動記錄,我記在腦子裡,必須當麵報告張營長。”
“那我們現在就回去!”李妞站起身。
“不行。”蘇晚晴搖頭,“夏明川在營地裡經營了這麼久,肯定有同黨,你們這樣帶我回去,半路就會‘遭遇伏擊’,死得不明不白。”
她頓了頓,忽然抓住李妞的手:“你們聽我說,我在青石坳方向第三棵老鬆樹下埋了個鐵盒,裡麵是我整理的書麵材料,還有一份密寫情報的顯影方法,如果……如果我出事,你們一定要把東西挖出來,交給真正可靠的人。”
“姐姐你彆這麼說……”宋春琳眼眶紅了。
就在這時,山坡下傳來哨聲。
三長兩短。
蘇晚晴臉色驟變:“是他們聯絡訊號,快,你們帶著小黑往西走,繞路回營地,不要直接……”
話音未落,火把的光已經出現在山道上。
不是幾個人,而是十幾個人,呈扇形包抄上來。
為首的正是夏明川,他左肩纏著繃帶,臉色在火光中陰晴不定,眼鏡片反射著跳動的火焰。
“晚晴同誌,”他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招呼老友,“可算找到你了。”
李妞下意識擋在蘇晚晴身前,柴刀橫在胸前。
夏明川彷彿沒看見她,目光隻盯著蘇晚晴:“曹書昂同誌不幸犧牲前,已經交代了你的問題,現在回頭,跟我回去說明情況,組織上會給你機會。”
“犧牲?”蘇晚晴冷笑,撐著岩石站起來,“是你殺了他,搶了檔案,現在還要滅我的口。”
夏明川歎了口氣,推了推眼鏡:“看來你中毒很深啊。”他揮了揮手。
身後的人舉起槍,不是手槍,而是三把衝鋒槍。
“這兩個小同誌,”夏明川看向李妞和宋春琳,“被叛徒矇蔽,情有可原,現在離開,我不追究。”
李妞握緊柴刀,手在抖,但沒動。
宋春琳也往前挪了半步,和小黑一起擋在蘇晚晴身前。
蘇晚晴看著兩個少女的背影,眼眶忽然熱了。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她們,走到火光能照清楚的地方。
“夏明川,你要的是我。”她說,“讓她們走,我跟你回去。”
“姐姐!”李妞急道。
蘇晚晴沒回頭,隻是解下腰間的雙鞭,反手塞進李妞懷裡:“拿著,這東西……不該跟我一起埋了。”
李妞還想說什麼,蘇晚晴忽然湊到她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快速說:“青石坳往東二裡,有片野栗林,林子裡最粗的那棵樹,樹洞朝南,情報在油紙包裡,記住,隻能交給張營長本人。”
說完,她用力推開李妞:“走!”
夏明川眼睛眯了起來。
他捕捉到了那個耳語的動作,雖然聽不清內容,但知道不能再等了。
“既然不肯走,那就一起留下吧。”他聲音冷了下來,“開槍。”
槍口抬起。
就在這一瞬間,蘇晚晴動了。
不是衝向敵人,而是衝向石窟旁堆著的乾柴,那是她這幾天撿來取暖的。
她抽出懷裡的火柴盒,那是大娘留給她的最後一盒火柴。
“嗤——”
火柴劃亮,在夜色中綻出一朵小小的、決絕的火焰。
她將火苗扔向柴堆。
乾燥的樹枝和枯葉瞬間被點燃,火舌“轟”地躥起,在夜風中迅速蔓延,形成一道火牆,隔開了她和夏明川的人。
“你瘋了!”夏明川怒吼,“抓活的!她身上有情報!”
但火勢起得太快,濃煙滾滾,熱浪逼人。
幾個衝上前的人被燎著了衣服,慘叫著後退。
蘇晚晴站在火牆後,火光將她的身影映得通紅,像一尊浴血的雕像。
她看著李妞和宋春琳的方向,用儘全力喊出最後的話:
“走啊——!”
李妞咬破嘴唇,眼淚滾滾而下,但她抓住了宋春琳的手,轉身就往西邊的密林裡衝。
小黑緊隨其後。
夏明川氣急敗壞:“分兩路!一路滅火,一路追!”
可火借風勢,已經燒到了山坡上的灌木叢,整片山崖都開始燃燒。
夜色中,這場山火像一頭蘇醒的巨獸,張牙舞爪,吞噬著一切。
蘇晚晴退到石窟最深處,這裡三麵是岩壁,唯一的出口已被火焰封死。
熱浪炙烤著她的麵板,濃煙嗆得她劇烈咳嗽。
視線開始模糊,但她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夏明川在外麵嘶吼,聲音被火焰的爆裂聲吞沒。
她緩緩坐下,背靠岩壁,看著洞口翻騰的火光,想起了上海蘇州河冰冷的水,想起了曹書昂塞給她膠卷時堅定的眼神,想起了大娘花白的頭發和粗糙的手。
還有很多事沒做。
很多話沒說。
但至少,那雙鞭子傳下去了。
那兩個小姑娘,會活下去,會把真相帶出去。
火焰終於吞沒了洞口。
最後一刻,她聽見李妞遙遠而淒厲的呼喊:“姐姐——!”
然後,整個世界隻剩下紅與黑,熱與痛。
以及深埋在心底的,那個樹洞朝南的秘密。
山火燒了一夜。
天亮時,整片山崖已成焦土,餘煙嫋嫋。
夏明川站在灰燼邊緣,臉色鐵青。
他的人在廢墟裡翻找了一天,隻找到幾塊燒焦的骨殖,和半截熔化的皮帶扣。
“找!繼續找!”他嘶聲道,“一定有東西留下來!筆記本、膠卷、任何紙張!”
但什麼都沒有。
隻有風穿過焦黑樹乾的聲音,像嗚咽。
三十裡外,李妞和宋春琳蜷縮在一個獵人廢棄的木屋裡。
兩人臉上都是煙灰和淚痕,懷裡緊緊抱著那對黑色的雙鞭。
鞭身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彷彿還殘留著昨夜火焰的溫度。
李妞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一字一句地說:“春琳,我們得活下去。”
“然後把該送的東西,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宋春琳重重點頭,眼淚又掉下來,砸在鞭柄陳舊的皮革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
山野寂靜,彷彿昨夜那場焚儘一切的大火,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