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的清晨被一聲尖銳的槍響撕裂,營地裡所有人都驚醒了。
石雲天第一個衝出窩棚,手槍已經上膛,小黑緊隨其後低吼。
槍聲是從東麵山口傳來的。
不是交火,隻有一聲,像是訊號。
“警戒!”張錦亮的聲音在營地中炸開。
戰士們迅速進入戰鬥位置,新兵們還有些慌亂,但在老兵的嗬斥下也勉強站穩了腳跟。
夏明川最後一個從窩棚裡出來,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連風紀扣都扣好了。
他走到張錦亮身邊,推了推眼鏡:“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他。
周彭帶著兩個戰士從山口方向跑回來,手裡攥著一張紙。
“營長!”周彭的臉色很難看,“鬼子……留了封信。”
那是一張粗糙的黃紙,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漢字。
張錦亮接過來,隻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來。
石雲天湊過去看。
紙上隻有三行字:
“王小虎在我部,若想他活命,三日內,以石雲天交換。”
“過時不候,屆時將王小虎首級懸於德清城門。”
“——藤田信夫”
紙從張錦亮手中飄落,被山風吹著在營地裡打轉。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幾行字。
死一般的寂靜。
“小虎……還活著?”王照強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活著。”周彭咬著牙,“送信的是個放羊的老鄉,說昨天半夜,幾個鬼子把他從被窩裡拽出來,讓他今天早上把這封信送到山口,還給了他兩塊大洋。”
“那老鄉人呢?”
“走了,說是怕被牽連。”
石雲天彎腰撿起那張紙。
紙很糙,墨跡很新,確實是剛寫不久。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以石雲天交換”那幾個字上。
藤田終於亮出了真正的殺招。
不攻山,不圍剿,直接抓人質,點名要換他。
“這……”夏明川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快步走到張錦亮麵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憤怒,“卑鄙!太卑鄙了!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他轉向石雲天,語氣沉痛:“石班長,你放心,我們絕不會答應這種無理要求!每一個同誌都是革命的火種,我們怎麼能用同誌的生命去做交易?”
話說得正氣凜然,窩棚周圍不少戰士都點了點頭。
但石雲天注意到,夏明川說話時,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特派員說得對!”王照強突然開口,這個老兵的眼睛已經紅了,“小虎是我兒子,但雲天也是我們的同誌!要換,用我去換!”
“老王!”張錦亮按住他的肩膀。
“營長!讓我去!”王照強幾乎在吼,“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但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雲天去送死!”
窩棚前亂成一團。
有的戰士喊著要打下山去救王小虎,有的說不能中鬼子的計,還有幾個新兵小聲嘀咕:“石班長一個人,換全隊安全,也不是不行……”
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老兵狠狠瞪了回去。
“都安靜!”張錦亮提高了音量。
人群漸漸靜下來。
張錦亮從石雲天手裡拿回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撕成碎片。
“傳令,加強警戒,各排排長來開會。”
窩棚裡的氣氛比外麵更壓抑。
張錦亮、周彭、王照強、趙文隆、石雲天,還有夏明川,六個人圍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桌旁。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我的意見很明確,”夏明川第一個開口,語氣堅定,“不能換,這不僅是原則問題,更是戰略問題,鬼子為什麼指名要石雲天?因為石雲天同誌是我們支隊的技術骨乾,他的價值遠遠超過一個普通戰士,如果我們答應了,就等於告訴鬼子,我們的核心人員是可以用來交易的,那以後他們還不得寸進尺?”
他頓了頓,看向王照強:“王排長,我知道你心疼兒子,但你要明白,這是戰爭,戰爭就要有犧牲,王小虎同誌如果在這裡,他也會同意我的看法,絕不向敵人妥協!”
王照強低著頭,拳頭攥得發白,沒說話。
“我同意特派員的意見。”周彭沉聲道,“但我們需要一個救人的方案,小虎必須救,但不能用雲天去換。”
“怎麼救?”趙文隆苦笑,“德清縣城現在是鐵桶一塊,藤田剛調來一個加強中隊,加上原來的守軍,少說也有五百人,我們就兩百人,還一半是新兵,硬攻等於送死。”
“那就智取。”張錦亮終於開口,“但需要時間,藤田隻給三天,太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石雲天。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直沒說話。
“雲天,”張錦亮看著他,“你怎麼想?”
石雲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王照強眼裡的血絲,周彭緊鎖的眉頭,趙文隆的無奈,還有夏明川,夏明川正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深處,藏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貪婪。
“我去。”石雲天說。
“什麼?”王照強猛地抬頭。
“我說,我去換小虎。”石雲天的聲音很平靜,“三天時間,我們來不及製定完整的營救計劃,就算有,強攻德清縣城的代價也會很大,可能會犧牲幾十個同誌。”
他站起身:“用我一個人,換小虎的命,換支隊不用冒險攻城,劃算。”
“胡哄!”張錦亮一拍桌子,“你是支隊的警衛班長,你的去留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營長,”石雲天看著他,“您教我,當指揮員要學會權衡利弊,這就是利弊,我一個人,換全隊安全,換小虎活命,從戰術上講,這是最優解。”
“但你是石雲天!”周彭也站了起來,“你炸過七三一,殺過汪精衛,你會造發電機、造收音機,你一個人抵得上一個連!”
“所以藤田纔要我。”石雲天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周副連長,您也說了,我是技術骨乾,但如果我連自己的兄弟都保不住,我要這些技術有什麼用?”
窩棚裡再次陷入沉默。
夏明川輕咳一聲:“石班長,你的精神我很敬佩,但你的想法太幼稚了,你去了,鬼子就會放人?他們的話能信嗎?萬一你去了,他們既不放王小虎,還把你扣下,我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就談條件。”石雲天說,“一手交人,一手交人,交易地點選在兩軍之間的緩衝區,我們佈置狙擊手,他們敢耍花樣,就動手。”
“太冒險了……”
“戰爭本身就是冒險。”石雲天打斷夏明川,“特派員,您一直強調紀律和原則,那我想問,如果我們連自己的同誌都不救,我們堅守的那些原則,還有什麼意義?”
夏明川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反駁。
“我同意雲天的方案。”王照強突然開口,這個老兵已經淚流滿麵,“但要去,也是我去,我是他爹,該我去換他。”
“王排長,你的心情我理解……”夏明川還想勸。
“不,你不理解!”王照強吼了出來,“你沒兒子!你不知道看著自己孩子落在鬼子手裡是什麼滋味!”
夏明川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好,既然你們都這麼堅持,那我隻能服從多數人的意見,但是——”
他加重語氣:“這件事必須上報支隊黨委,必須走組織程式,在上級批複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
“三天,來不及等批複。”張錦亮說。
“那就先斬後奏。”夏明川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光,“但我要把話說在前頭,如果這次交易出了任何問題,責任不在我,在你們。”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撇清了自己,又給將來可能的事態發展埋下了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