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錦亮帶著剩餘的九個人相互攙扶著,沿著崎嶇的山路艱難前行。
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血跡在破碎的軍裝上凝結成暗紅色的斑塊。
石雲天左肩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王小虎攙扶著他,自己的右腿也一瘸一拐。
馬小健背上的刀傷已經用布條簡單包紮,但每走一步都會牽扯到傷口。
李妞和宋春琳攙扶著一位腹部中彈的老兵,淚水在她們臉上乾涸成兩道痕跡。
“快到了。”張錦亮沙啞地說,指向前方山穀的出口。
山穀外,周彭已經帶著傷員和女同誌們搭建了臨時的營地。
當看到這九個浴血的身影出現時,營地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營長!”周彭第一個衝上來,扶住了幾乎要倒下的張錦亮。
清點人數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出發時三十七人,如今能站著的隻有九個。
加上先期撤離的傷員和女同誌,總共隻剩下二十六人。
“二十六……”張錦亮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閉上眼睛,“出發時,是三十七。”
沒有人說話。
山風吹過營地,吹動著臨時搭建的窩棚上覆蓋的油布,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石雲天靠著樹乾坐下,小黑安靜地趴在他腳邊,用鼻子輕輕蹭他的腿。
他看著這二十六個人,不,二十六條命,從河北一路打到江南,如今又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流了血。
“接下來怎麼辦?”王照強打破了沉默,這位老兵的臉上滿是血汙,眼神卻依然堅定。
張錦亮睜開眼,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怎麼辦?繼續打!隻要還有一個人,江抗的旗幟就不能倒!”
話雖如此,但現實擺在眼前。
二十六人,七個重傷員需要安置,彈藥所剩無幾,糧食也隻夠三天。
就在眾人陷入沉默時,山道上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警戒!”周彭低喝,戰士們迅速抓起武器。
但出現在山道上的,不是鬼子,而是一群穿著破舊衣裳、手持各式武器的漢子。
為首的那個,正是石雲天他們在天目山遇到的那個獨眼漢子。
“張營長!”獨眼漢子老遠就喊道,“老虎嶺的兄弟們來了!”
他身後跟著三十多人,雖然衣衫襤褸,但個個精神抖擻,手裡的武器雖然五花八門,漢陽造、土槍、甚至還有大刀長矛,但握得很穩。
張錦亮愣住了:“你們是……”
石雲天掙紮著站起來:“營長,他們是我們在天目山遇到的兄弟,原國軍74師的散兵,不願意投降,躲進山裡打遊擊。”
獨眼漢子走到近前,抱拳道:“張營長,在下趙文隆,原74師三團二營營副,聽說你們在龍王嶺被圍,兄弟們商量了一下,決定來投奔。”
張錦亮看著這三十多人,又看看趙鐵柱誠懇的眼神,深吸一口氣:“趙營副,你們……”
“彆叫營副了,”趙鐵柱擺擺手,“那是過去的番號,現在,我們就是一群想打鬼子的漢子,張營長要是看得起,我們就跟著你乾!”
周彭低聲對張錦亮說:“營長,這可是雪中送炭啊。”
張錦亮當然明白。
二十六人加上三十五人,總共六十一人,雖然還是不多,但已經是一支像樣的遊擊力量了。
他向前一步,鄭重地向趙文隆敬了個軍禮:“趙同誌,江抗陽山遊擊支隊,歡迎你們!”
“敬禮!”趙文隆身後,三十五人齊刷刷地敬禮,雖然動作不算標準,但那份鄭重,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兩支隊伍合兵一處。
老虎嶺的兄弟們帶來了糧食和藥品,更重要的是,他們熟悉天目山一帶的地形,知道哪裡有山洞可以藏身,哪裡有溪流可以取水,哪裡有鬼子的據點需要避開。
三天後,重傷員被安置進了山民家中。
剩下的五十餘人重新整編,在天目山深處建立了一個新的秘密營地。
營地建好的那天晚上,張錦亮把石雲天五人叫到了自己的窩棚裡。
油燈下,張錦亮、周彭、王照強、趙鐵柱四人坐在簡陋的木樁上。
石雲天五人站在他們麵前,小黑蹲在門口。
“雲天,”張錦亮開口,“你們幾個,從河北到東北,從東北到江南,走了四年,打了四年,這一路上,你們做的事,我都聽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一一掃過五張年輕的臉:“炸七三一,劫軍火庫,刺汪逆,大哄上海灘……這些事,隨便哪一件,都夠一個戰士驕傲一輩子。”
石雲天挺直了背,沒有說話。
“現在,你們找到了隊伍。”張錦亮繼續說,“按照規矩,該給你們一個正式的編製了。”
王小虎眼睛一亮,李妞和宋春琳也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馬小健也握劍的手微微緊了緊。
張錦亮看向周彭,周彭會意,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花名冊和一支鉛筆:“經過支隊黨委研究決定,現正式接收石雲天、王小虎、李妞、宋春琳、馬小健五位同誌加入江南抗日義勇軍陽山遊擊支隊。”
鉛筆在花名冊上劃動,寫下五個名字。
那一刻,石雲天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五年了。
從1927年穿越到這孩子的身體裡,到37年開始嶄露頭角,再到如今1942年深秋。
五年時間,他走過大半個中國,見過草原的遼闊,爬過雪山的險峻,渡過黃河的洶湧,飛過長江的浩蕩。
他見過最英勇的犧牲,也見過最卑劣的背叛。
他失去過至親,也結識了可以托付生死的戰友。
如今,終於站在這裡,名字被寫進花名冊,成為這支隊伍正式的一員。
這沒有經曆的過程是無法理解此刻的心情,比開局就帶掛更有成就感。
“下麵宣佈職務分配。”周彭合上花名冊,看著五人,“王小虎同誌,編入一排二班,擔任戰鬥員。”
“是!”王小虎挺胸答道。
“李妞同誌、宋春琳同誌,編入支隊後勤分隊。”
“是!”兩個女孩齊聲應道。
“馬小健同誌,編入一排一班,擔任戰鬥員。”
馬小健點頭:“是。”
最後,周彭看向石雲天:“石雲天同誌。”
石雲天屏住呼吸。
“編入支隊直屬警衛班,擔任營長警衛員。”
窩棚裡安靜了幾秒鐘。
石雲天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警衛……員?”
“對。”張錦亮接話道,“警衛員,負責我的安全保衛工作。”
石雲天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穿越前看過的那些小說裡,主角要麼是團長,要麼是特種兵王,最不濟也是個連長排長。
自己呢?沒掛就算了,走了四年,打了四年,炸過七三一,殺過汪精衛,結果……
就混了個警衛員?
王小虎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妞和宋春琳也忍得很辛苦。
張錦亮看出了石雲天的心思,嚴肅地說:“雲天,你彆小看警衛員,楊將軍當年也是從警衛員乾起的,這個崗位責任重大,需要的是最可靠、最機警、最有戰鬥經驗的同誌。”
周彭補充道:“而且警衛班是直屬隊,不歸任何排管,直接對營長負責,你是班長。”
石雲天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點微妙的不平衡壓了下去。
是啊,警衛員怎麼了?總比之前當過的兒童團員強,比炊事員……好吧,
炊事員也很重要,但至少,這是正規軍的編製了。
他想起了在河北石家村當兒童團長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用鞭炮和鐵皮桶嚇唬鬼子的幼稚把戲。
如今,五年過去,他終於踏上了這條真正的抗日之路。
“是!”石雲天的聲音清晰而堅定,“保證完成任務!”
張錦亮笑了,站起身,走到五人麵前:“好了,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正式的江抗戰士了,記住,穿上這身軍裝,扛起這支槍,你們肩上擔著的,就是國家和民族的希望。”
他從懷裡掏出五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軍裝,雖然破舊,但洗得很乾淨。
“條件有限,軍裝是舊的,但心意是新的。”張錦亮將軍裝一一遞到五人手中,“歡迎加入江抗。”
石雲天接過軍裝,布料粗糙,袖口還有補丁。
但他捧在手裡,卻覺得重如千鈞。
五年跋涉,萬裡征程,所有的艱難、犧牲、離彆,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窩棚外,月光灑滿山林,新的營地,新的編製,新的開始。
未來的路還很長,鬼子還沒打跑,國家還沒解放。
但隻要這身軍裝穿在身上,隻要江抗的旗幟還在飄揚,他們就會一直戰鬥下去。
直到勝利的那一天,直到能帶著所有犧牲的英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