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長者的臉上的嚴肅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溫暖的光芒。
他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沙啞:“是,我們是江抗陽山遊擊支隊,我是支隊長,姓陳。”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石雲天五人,彷彿在確認這不是一場過於美好的夢,然後,他側身讓開了通往祠堂月亮門的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石雲天同誌,還有這幾位小同誌……歡迎你們,進來吧,我們……慢慢說。”
終於,找到了。
曆經千山萬水,穿越無數戰火與生死,在江南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上,他們終於叩響了那扇門。
門後,是他們追尋了四年的同誌,是新的戰鬥,也是“家”的方向。
祠堂內,油燈如豆,火光搖曳中,五張尚顯稚嫩卻已刻滿風霜的臉龐,映在陳支隊長和那位“農婦”,實為支隊指導員蘇梅的眼中。
聽完石雲天簡略卻驚心動魄的敘述,祠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陳支隊長掏出一杆旱煙袋,手指微微發顫地填著煙絲,劃了三次火柴才點燃。
“四年……”他長長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光裡盤旋,“從河北到東北,跨草原,過陝甘寧,穿山東,闖重慶,繞雲貴,戰河南……最後到南京、上海,再找到這裡。”
他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眼前這些少年:“你們走的這條路,比我們當年長征也不遑多讓。”
蘇梅輕輕將一杯熱水推到石雲天麵前,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與疼惜:“這些年……苦了你們了。”
石雲天搖搖頭,雙手捧著溫熱的粗瓷碗,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穩地坐著,喝一杯熱水了。
“林如海同誌……”陳支隊長忽然開口,“你們在河北救下的那位原紅軍隊長,現八路軍連長,去年秋天犧牲了,在反‘清鄉’戰鬥中,他帶一個排拖住了鬼子一個中隊,給主力轉移爭取了時間。”
石雲天握著碗的手微微一緊。
那個在開篇在石家村外被他們救回來的漢子,那個拍拍他們的肩膀說“後會有期”的漢子。
“楊學增團長,”蘇梅接著說,“你們在陝甘寧見過的那位,今年春天調去了晉察冀,臨行前還唸叨,說要是再見到那幾個小鬼頭,非得把他們編進特務連不可。”
王小虎咧了咧嘴,想笑,鼻子卻有些發酸。
那些在長城上偶遇從死人堆、被打散的隊伍裡集結而成,卻不幸幾名在長城上犧牲的少年隊伍,那些在北平街頭悄悄貼傳單的學生,石家村新築起的土牆,山東微山湖上老洪爽朗的笑聲,重慶老蔣辦公室裡那場驚心動魄的智鬥,雲南滇西軍血戰後的蒼涼,河南趙琳山隊伍裡那些沉默卻堅韌的臉,南京城頭的火光,上海灘的槍聲……
一幕幕,在油燈的光暈裡閃過。
“張錦亮連長……”陳支隊長頓了頓,看向石雲天,“你們要找的部隊,確實在江南活動過。”
石雲天猛地抬起頭。
“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陳支隊長的聲音低沉下來,“1940年冬天,張連長所在的南下支隊在太湖西岸遭遇日軍重兵合圍,激戰三天三夜,最後……”
他停頓的時間稍長了些。
石雲天感到喉嚨發乾:“最後怎樣?”
“最後分散突圍了。”蘇梅接話道,語氣儘可能平靜,“大部分同誌衝了出來,但傷亡很大,隊伍被打散了,張連長帶著一部分人往皖南方向轉移,之後……就失去了聯係。”
祠堂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
四年追尋,萬裡跋涉,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個訊息。
王小虎的眼圈紅了,他彆過臉去,用力擦了擦眼睛。
李妞和宋春琳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馬小健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隻有石雲天還坐著,背挺得筆直,但陳鐵山看見,這個少年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顫抖。
他想起離開石家村那個日子,南下隊伍被鬼子追擊,幾個人誘敵轉移分開的場景;想起張錦亮連長和隊伍一起打縣城;想起這一路上每一次以為快要找到時的希望,和每一次擦肩而過後的失落。
原來,命運開的玩笑,比想象中更殘酷。
“不過,”陳支隊長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重新帶上了一絲溫度,“就在上個月,我們得到訊息,在皖浙交界的天目山一帶,出現了一支番號不明的抗日武裝,人數不多,但戰鬥力很強,專挑鬼子的運輸線和據點打,有老鄉說,領頭的……姓張。”
石雲天猛地看向他。
“隻是傳聞,還沒有確切證實。”陳支隊長認真地說,“但既然你們來了,既然你們走了四年都沒放棄,那我們就一起,把這件事查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斑駁的牆壁前,那裡掛著一幅手繪的江南敵我態勢圖。
“江抗現在的情況也很艱難,鬼子在江南的‘清鄉’、‘蠶食’越來越瘋狂,但我們還在戰鬥。”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石雲天同誌,還有你們幾位小同誌,如果你們願意,江抗陽山遊擊支隊,歡迎你們加入。”
“不是作為需要照顧的孩子,”蘇梅補充道,眼神溫和卻堅定,“而是作為經曆過戰火考驗的戰士。”
石雲天緩緩站起身。
他看向身邊的同伴,王小虎擦掉了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倔強;李妞和宋春琳互相握著手,朝他點頭;馬小健已經睜開了眼,手按在青虹劍上。
四年。
從兒童團長,到今日。
他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我們願意。”石雲天的聲音在祠堂裡清晰響起,“陳支隊長,蘇指導員,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江抗的戰士。”
他頓了頓,看向地圖上天目山的方向,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但在那之前,請允許我們完成最後一件事。”
“找到張連長,找到我們的隊伍。”
“活要見人,”他一字一句地說,“死……要見紅旗。”
油燈的光,在這一刻,似乎明亮了些。
祠堂外,江南的夜色深沉如墨,但墨色深處,總有點點星火,不肯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