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魚肚白正一絲絲暈染開,晨霧彌漫在山林之間。
石雲天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燃燒的廢墟,火焰已經蔓延到礦場深處,濃煙滾滾上升,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鉛灰色。
他能聽到更深層的、來自地底的呻吟,那是礦井結構在高溫與爆炸衝擊下發出的哀鳴。
“礦場要塌了。”馬小健沉聲道,他的耳朵比常人更靈敏,已經捕捉到了地下岩層錯動的細微聲響。
“走!”
三人不再猶豫,沿著東牆崩塌的缺口向外衝去。
缺口處一片狼藉,碎石和扭曲的鐵絲網堆成了小山,但一條被踩踏出的小路已經清晰可見,那是之前逃出去的勞工們留下的痕跡。
他們剛衝出缺口,前方山道上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勞工,也不是監工。
是七八個穿著粗布衣裳卻行動乾練的漢子,手裡拿著駁殼槍和土銃,正護送著最後一批勞工往山裡撤。
為首的正是埃莉諾派來的內應,一個自稱“老顧”的中年男人,臉上有道疤,眼神銳利如鷹。
“石同誌!”老顧看到他們,明顯鬆了口氣,“還以為你們陷在裡麵了!”
“差點。”石雲天喘了口氣,左手傷口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人都出來了嗎?”
“大部分都往舊騾道去了,我們留在這兒接應最後一批。”老顧看了眼石雲天鮮血浸透的布條,“你受傷了。”
“皮肉傷。”石雲天擺擺手,回頭望向礦場,“青蛇堂的援兵……”
“被我們擋在西邊山坳了。”老顧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範林強範老闆在上海那邊動了些關係,青蛇堂的主力被拖住了,來的都是些小魚小蝦。”
原來如此。
石雲天心中瞭然。
埃莉諾和範林強的網路比他想得更深,這場暴動從來不是孤立的戰鬥,而是整個淪陷區地下力量的一次協同。
轟隆隆——
大地突然震顫起來。
不是爆炸,是更沉悶、更深遠的巨響,像一頭巨獸在地底翻身。
礦場深處,那座已經燃燒了半夜的奪命峰,開始崩塌了。
先是山頂的岩石滾落,接著是整個山體的滑坡,塵土和煙塵衝天而起,將剛剛亮起的天空又遮蔽了大半。
“快走!山要塌了!”老顧大吼。
眾人護著最後幾十名勞工,沿著山道向東南方向疾奔。
身後,礦場的崩塌像是世界末日。
高牆、瞭望塔、窩棚、礦井入口……一切曾經象征著壓迫與囚禁的建築,在自然的偉力麵前,如同孩童的積木般紛紛垮塌。
煙塵追趕著逃亡的人群。
跑了約莫二裡地,拐進一條更隱蔽的山溝,眾人纔敢停下喘息。
從這裡回望,整個鬼哭嶺礦場已經變成了一片翻滾的煙塵之海,隻有幾處殘火還在煙塵中明滅,像是巨獸瀕死的眼睛。
“結束了……”一個老勞工喃喃道,他跪倒在地,抓起一把泥土,忽然放聲大哭。
哭聲像是會傳染,很快,山溝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啜泣。
這些在礦井深處熬了幾年、十幾年的人們,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自己逃出來了。
石雲天靠在一棵鬆樹上,解開左手的布條。
傷口很深,好在沒傷到筋骨,老顧從隨身的小包裡取出磺胺粉和乾淨繃帶,給他重新包紮。
“忍忍,這藥粉殺得疼。”
藥粉撒上去的瞬間,石雲天咬緊了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
王小虎在一旁看著,忽然低聲道:“雲天哥,你那扇子……真可惜。”
石雲天低頭看著被包紮好的左手,手指微微動了動,彷彿還能感覺到扇柄的紋路。
“不可惜。”他緩緩說,“它完成了該做的事。”
“可那是你花了好多心思造的……”李妞小聲說。
“能造一次,就能造第二次。”石雲天抬起頭,目光望向東南方向,那是江抗活動的區域,“墨家機關術的傳承在我腦子裡,圖紙我記得,隻要材料齊備,總能再造出來。”
“材料稀缺啊。”宋春琳輕聲道,“那些烏金、精鋼、還有扇骨裡的機簧……”
“等見到江抗就好了!”王小虎眼睛一亮,“俺聽說江南那邊有新四軍的兵工廠,找到張連長他們,讓他們給你造一件更好的!”
石雲天笑了笑,沒說話。
馬小健默默將自己的機關槍遞了過來。
那把經過改良、可以拆分成三節棍的奇門兵器,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你用這個。”馬小健說。
石雲天一愣:“那你……”
“我有劍。”馬小健拍了拍腰間的青虹劍,“自得了這把劍,機關槍就用得少了。”
這是實話。
自從在天劍門獲得青虹劍並習得劍法的精髓後,馬小健的戰鬥風格明顯向更直接、更迅捷的劍術傾斜。
機關槍雖然多變,但操作複雜,在生死一線的搏殺中,有時候簡單反而更有效。
石雲天設計的從雙截棍變為三節棍的機關槍操作還是挺複雜的,難!操作難度要大,需要時間熟悉。
石雲天接過機關槍,入手沉重。他試著拆解、組合,三節棍身通過精密的卡榫連線,既可以當長棍橫掃,也可以拆開中近距離搏殺,棍身的倒刺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謝謝。”他說。
“先活著出去再說。”馬小健轉向老顧,“接應點還有多遠?”
老顧正在清點人數,聞言抬頭:“沿著這條山溝再走五裡,有個廢棄的山神廟,我們在那兒準備了乾糧和衣服,之後分三路,化整為零,往太湖方向撒。”
正說著,山道後方突然傳來了槍聲。
稀疏,但清晰。
老顧臉色一變:“追兵上來了!媽的,青蛇堂的雜碎還真不死心!”
他迅速分配任務:“小張,你帶勞工先走,按預定路線!老李,你們幾個跟我斷後!”
“一起。”石雲天握緊機關槍,左手雖然受傷,但右手還能戰。
“你的手……”
“死不了。”
追兵來得比想象中快。
大約十幾個青蛇堂的打手,顯然是從礦場崩塌中僥幸逃出來的殘兵敗將,一個個灰頭土臉,但眼神裡的凶光未減,這一次,零星還有一些新趕來的那些平時維持礦場的日偽軍。
為首的正是之前被石雲天扇子所傷的那個精瘦漢子,他捂著受傷的手臂,看到石雲天,眼中頓時爆出怨毒。
“小子!扇子沒了,看你還能狂到幾時!”
石雲天沒說話,隻是將機關槍在手中轉了個花。
三節棍身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
戰鬥在狹窄的山道上再次爆發。
這一次,沒有熊熊火場可以借勢,沒有精巧機關可以取巧,隻有最原始的山地搏殺。
石雲天用受傷的左手輔助持棍,右手主攻。
他很快發現,三節棍的操作確實需要全新的肌肉記憶,棍身的重心變化、節與節之間的連線強度、橫掃與點刺的力道轉換,都與他用慣的刀和扇截然不同。
第一次橫掃,力道用老了,棍身險些脫手。
那精瘦漢子見狀,獰笑著撲上,分水刺直刺石雲天下腹。
石雲天急退,同時右手一抖,機關槍的中節突然彈出,這不是攻擊,而是借彈力調整重心,棍身在半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回掃,正中對方肋下。
哢嚓。
肋骨斷裂的聲音。
精瘦漢子慘叫著倒地。
石雲天自己也愣住了。
這一下不是他計劃的,更像是身體在危急時刻的本能反應,他將輕功的身法步法,融入了棍術的發力中。
“有點意思……”他喃喃道。
戰鬥還在繼續。
老顧和他的人槍法精準,很快壓製了對方的槍。
石雲天和王小虎、馬小健則近身解決那些試圖衝過來的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