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看著他們,昏暗的燈光上咉出那張超越年齡的成熟臉龐。
“我們的任務最危險,引爆炸藥,開啟東牆。”石雲天說,“周伯留下了三處炸藥,我已經找到了兩處,訊號響前半小時,我們要把炸藥運到東牆根下,佈置好。”
一個年輕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炸了牆……守衛會開槍。”
“所以需要掩護。”石雲天看向所有人,“炸牆時,需要有人製造混亂,在西門放火,在北區敲鐘,總之要把守衛的注意力引開,這件事,需要所有人配合。”
他重新站到人群中央,聲音低沉而有力:“現在,我問最後一遍,信不信我?跟不跟我走?”
巷道裡安靜得能聽見煤渣掉落的聲音。
三十二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三十二簇在風中搖曳的火苗。
然後,老吳頭、幾句簡單的話,串聯在了一起。
他們還不知道,幾個時辰後,當爆炸的巨響撕裂夜空,當高牆在火光中崩塌,當六百個身影從地獄深處湧出,衝向群山與黎明時,這一幕,將被某個倖存者寫在日記裡,將在勞工們的口耳相傳中變成傳奇,將在未來的某本史書中,被稱作“鬼哭嶺暴動”。
而此刻,它隻是一個少年,在礦井深處,試圖用信念點燃一堆濕透的柴火。
他成功了。
因為那柴火深處,本就藏著不肯熄滅的火星。
石雲天最後看了一眼懷表。
表盤上,時針指向子時三刻。
距離東風,還有一刻鐘。
他抬起頭,望向巷道儘頭,那裡是東牆的方向,牆外是山,山外是天,天外是即將到來的黎明。
“準備。”他對同伴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又重得像誓言。
“回家的時候,到了。”
五道身影在黑暗中無聲地點頭。
王小虎緊了緊腰間的斷水刀,李妞和宋春琳對視一眼,將連發箭匣與機關棍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馬小健的指尖掠過青虹劍冰涼的劍身,最後停在劍柄的紅穗上。
巷道外,監工的皮靴聲由遠及近,又在岔口轉向,漸漸遠去。
石雲天側耳傾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如同傾聽著這座黑暗監獄最後的呼吸。
他打了個手勢,五人如夜行的狸貓,貼著濕滑的巷道壁,向著西區廢料場的方向潛行。
那裡藏著周伯留下的第一份“禮物”。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的邊緣。
拐角處突然傳來低低的咳嗽聲,是一個深夜出來解手的老礦工。
石雲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瞬間僵直,幾乎能聽到身後王小虎驟然屏住的呼吸。
老人佝僂著背,渾濁的眼睛掃過他們藏身的陰影,卻彷彿什麼也沒看見,蹣跚著走回了窩棚。
危險擦肩而過。
五人不敢停留,加快腳步。
廢料場就在前方,第三座煤堆在稀薄的月光下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石雲天示意王小虎和馬小健警戒,自己和李妞、宋春琳開始小心地挖掘。
煤渣冰冷刺骨,混雜著鐵鏽和腐爛物的氣味,很快,指尖觸到了油布堅韌的質感。
一包,兩包……沉重的炸藥被小心翼翼取出。
每一包都像是周伯凝固的仇恨與希望。
遠處瞭望塔的探照燈光柱又一次掃過,光與影在他們臉上急速掠過,如同命運無情的審視。
石雲天抬頭,望向東牆那黑沉沉的輪廓。
再過一刻鐘,這堵象征著無儘壓迫的高牆,將在這被壓迫者最後的怒火中,化為齏粉。
他輕輕撫過懷表光滑的表麵。
時間,這最公正又最殘酷的裁判,已進入最後的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