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礦場的霧氣還沒散儘,石雲天就被窩棚外的腳步聲驚醒了。
不是監工那種粗重的皮靴聲,而是輕巧、有節奏的步伐,像貓在煤渣上行走。
他猛地睜開眼,手已經按在匕首上。
油布簾子被掀開一條縫,一個身影閃了進來,不是監工,也不是勞工,是個穿著半舊學生裝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臉上乾乾淨淨,和礦場裡所有人都不一樣。
“陳大牛?”少年開口,聲音清脆,帶著江南口音。
王小虎已經翻身坐起,馬小健的青虹劍出鞘半寸,李妞和宋春琳縮在角落,手摸向藏在稻草裡的短棍。
石雲天盯著少年,沒說話。
“彆緊張。”少年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在手裡拋了拋,“趙爺讓我來傳個話。”
銅錢在空中翻轉,落下時,少年接住,掌心朝上。
銅錢上刻的不是尋常字樣,是個歪歪扭扭的“趙”字。
這是趙德彪的私印錢,隻有他信得過的人纔有。
“趙爺什麼話?”石雲天依舊沒放鬆警惕。
“趙爺說,”少年收起銅錢,眼神忽然變得銳利,“今天西區要下新礦層,讓你帶人去打頭陣,工具已經備好了,在二號井口。”
這話聽著平常,但石雲天聽出了弦外之音。
西區新礦層,是礦場最危險的地方,頂板脆弱,瓦斯濃度高,去那兒“打頭陣”,等於送死。
趙德彪這是要試探他,還是要除掉他?
“就這些?”石雲天問。
“還有一句。”少年湊近些,壓低聲音,“趙爺還說,‘是龍是蟲,下井就知道了’。”
說完,少年轉身就走,油布簾子落下,腳步聲遠去。
窩棚裡一片死寂。
“他媽的,”王小虎啐了一口,“這是讓咱們去送死啊!”
馬小健收劍入鞘:“趙德彪在逼我們現形,如果我們拒絕,或者下井後表現異常,他就有了動手的理由。”
“如果我們去了……”李妞聲音發顫,“可能就回不來了。”
石雲天沒說話,他在想那個少年。
太乾淨了,太從容了,根本不像礦場裡的人。
還有那枚私印錢,趙德彪會讓一個陌生少年來傳這麼重要的話?
“收拾東西。”石雲天忽然說。
“真去啊?”王小虎瞪大眼睛。
“去。”石雲天站起身,“但不是去送死。”
他看向窗外,晨霧中,礦場的輪廓若隱若現。
“趙德彪在放長線,想釣我們這條大魚。”石雲天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那我們就讓他釣,看看最後,是誰把誰拖下水。”
二號井口已經聚了二十多人,都是西區的勞工,個個臉色慘白。
井口擺著幾筐新工具,不是尋常的煤鎬和鐵鍬,是打眼用的鋼釺和錘子,還有幾包用油紙裹著的黑色炸藥。
“陳大牛來了。”監工獨眼龍站在井口,獨眼裡閃著幸災樂禍的光,“趙爺吩咐了,今天你們這隊人,下三層新礦層,打十個炮眼,裝藥放炮,把頂板炸開。”
十個炮眼,在新礦層,這活兒九死一生。
石雲天掃了一眼那些工具,又看了看勞工們絕望的臉。
“工具不對。”他忽然說。
獨眼龍一愣:“什麼不對?”
“鋼釺太短,打不了深眼;錘子太輕,砸不動硬岩;炸藥……”石雲天走過去,拿起一包炸藥,掂了掂,“這是老火藥,受潮了,點不著。”
他把炸藥扔回筐裡,轉身麵對獨眼龍:“用這些工具下新礦層,不是乾活,是送死,趙爺知道嗎?”
獨眼龍臉色變了:“你……你胡說什麼!工具都是倉庫領的!”
“那就去問問倉庫,是誰領的,誰發的。”石雲天盯著他,“或者,咱們一起去問問趙爺?”
氣氛瞬間凝固。
勞工們抬起頭,看向石雲天,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獨眼龍嘴角抽搐,他當然知道工具不對,這就是趙德彪的意思,用劣質工具逼石雲天反抗,隻要他敢說一個“不”字,立刻就能以“抗命”的罪名拿下。
可石雲天沒說不,他隻是指出了工具的問題。
這招不靈了。
“那……那你說怎麼辦?”獨眼龍硬著頭皮問。
“換工具。”石雲天斬釘截鐵,“鋼釺要加長一尺,錘子換八磅的,炸藥要新的,乾燥的,少一樣,這活兒乾不了。”
“你——”獨眼龍想發作,但看到石雲天身後那幾個“兄弟”凶狠的眼神,又忍住了,“我去請示趙爺。”
他轉身走了,腳步有些慌亂。
勞工們圍了上來。
“陳……陳工頭,”一個老礦工顫抖著說,“謝謝你,剛才那些工具,真要下井,咱們一個都活不了……”
石雲天擺擺手,沒說話。
他走到井口邊,往下看。
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張巨獸的嘴,深處傳來隱約的、令人不安的隆隆聲,那是地下水流的聲音,也是岩層在壓力下呻吟的聲音。
新礦層,是礦工的鬼門關。
但他必須去。
不僅要去,還要活著回來,還要把活兒乾好。
隻有這樣,趙德彪的試探才會落空,鐵頭的懷疑才會暫時壓下,勞工們的信任才會重新建立。
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命。
但石雲天知道,自己沒得選。
一個時辰後,新工具送來了。
鋼釺加長,錘子加重,炸藥也換成了乾燥的新貨。
獨眼龍臉色鐵青,顯然在趙德彪那兒捱了訓。
“趙爺說了,”他咬著牙,“工具給你們最好的,活兒要是乾不好,就彆上來了。”
石雲天沒理他,開始分配任務。
“小虎,你帶五個人打前三個炮眼,記住,打眼要斜著打,不能垂直,垂直容易塌。”
“小健,你帶五個人打中間三個,注意聽聲音,岩層聲音不對立刻停。”
“李妞,春琳,你們負責運炸藥,小心輕放,彆磕碰。”
“剩下的人跟我,打最後四個炮眼。”
勞工們愣住了,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工頭。
下井前,石雲天把所有人聚在一起。
“聽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新礦層危險,但也不是必死無疑,隻要聽指揮,按我說的做,咱們都能活著上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但怕沒用,咱們隻有兩條路,要麼死在下麵,要麼乾完活兒,堂堂正正走上來。”
“你們選哪條?”
沉默。
然後,那個老礦工第一個開口:“我……我想活著上來。”
“我也想……”
“我也是……”
聲音越來越多,雖然微弱,但彙在一起,竟有了些力量。
石雲天點點頭:“好,那咱們就一起,活著上來。”
他第一個走進罐籠,王小虎、馬小健跟上去,李妞、宋春琳緊挨著,勞工們一個接一個,擠進了這個搖搖晃晃的鐵籠子。
罐籠下降時,井壁在眼前飛速上升,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
石雲天握緊了手裡的鋼釺,閉上眼睛。
他在想趙德彪,想鐵頭,想那個神秘的少年。
放長線,釣大魚。
趙德彪以為自己是釣魚的人,卻不知道,水下的魚,也可能咬斷魚線,把釣魚的人拖進水裡。
而他石雲天,就是那條魚。
一條從八十年後遊回來的,知道怎麼咬斷魚線的魚。
罐籠到底了。
三層新礦層,溫度比上麵高了至少十度,空氣潮濕悶熱,混合著硫磺和煤塵的味道。
巷道狹窄,頂板低矮,隻能彎腰前進。
石雲天點亮礦燈,昏黃的光在黑暗中切開一道口子。
“開始乾活。”
他的聲音在巷道裡回蕩,像一道命令,也像一句誓言。
鋼釺鑿進岩層的撞擊聲,錘子砸在鋼釺上的悶響,勞工們粗重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在這地下兩百米的深處,奏響了一麴生命的悲歌。
而石雲天知道,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麵。
趙德彪的線已經放下,現在,就看這條“魚”,怎麼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