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五人已換回便於行動的粗布衣裳,坐在客廳裡研究攤開的礦場地圖。
埃莉諾站在壁爐前,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眼神清醒得不像是隻睡了三個小時的人。
“宜興西南山區,周鐵鎮往西十五裡,當地人叫它‘鬼哭嶺’。”埃莉諾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日本人對外宣稱那裡是‘大東亞共榮礦業株式會社’,實際上是關東軍後勤部隊直接控製的戰略鐵礦。”
她放下咖啡杯,從書桌抽屜裡取出幾張黑白照片,推到石雲天麵前。
照片顯然是從遠處偷拍的,畫麵模糊,但能看清高聳的圍牆、鐵絲網、瞭望塔,以及穿著破爛棉襖、被持槍守衛驅趕著排成長隊的人群。
“這些是三個月前拍的。”埃莉諾聲音低沉,“據我們掌握的情報,礦場目前至少有六百名勞工,分成三班晝夜不停開采,死亡率……每個月不低於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王小虎倒吸一口涼氣,“六百人,每個月要死九十個人?”
“隻多不少。”埃莉諾麵無表情,“累死、塌方、肺病、毆打、處決……屍體直接扔進廢棄的礦井,連掩埋都省了。”
客廳裡陷入死寂。
“我們怎麼進去?”馬小健問出關鍵問題,“礦場肯定有嚴密的身份覈查。”
“這就是我要說的。”埃莉諾展開另一張草圖,上麵標注著礦場內部結構,“礦場分為三個區域,生活區、作業區、管理區,勞工進出都要核對名冊、按手印,每天點名三次,少一個人,全隊連坐。”
她頓了頓,看向石雲天:“硬闖不可能,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在內部製造混亂,然後趁亂救人。”
“什麼身份?”李妞問。
埃莉諾從懷裡掏出一枚銅製徽章,放在桌上。
徽章上刻著日文“監督”二字,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這是我從一個死掉的日本監工身上弄到的。”她說,“礦場最近在擴產,需要增加基層監工,日本人不願意乾這種臟活,通常雇傭本地地痞或者漢奸,隻要給錢,不問來曆。”
石雲天拿起徽章,入手冰涼:“你要我們冒充監工?”
“不完全是。”埃莉諾搖頭,“監工需要日本人或者偽政府背景審查,你們過不了關,但監工下麵,需要‘工頭’,負責具體帶班、點數、分發工具的打手,這些人魚龍混雜,隻要夠凶、能鎮得住勞工,礦場管理方不在乎他們從哪來。”
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麵街道上開始忙碌起來的上海:“我已經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會有一輛運送‘新員工’的卡車從上海出發,司機是我們的人,你們混進那輛車,以‘新招工頭’的身份進入礦場。”
“那我們怎麼解釋突然多出五個人?”宋春琳小聲問。
“卡車會‘恰好’在途中遇到‘土匪襲擊’。”埃莉諾轉身,眼神銳利,“原來的工頭和幾個打手‘不幸遇難’,你們五個‘仗義出手’,擊退土匪,救了司機和剩下的勞工,司機感恩,推薦你們頂替死掉的工頭位置,這個劇本如何?”
王小虎眼睛一亮:“這個好!又能立功,又能混進去!”
石雲天卻皺起眉頭:“太巧了。礦場的管理層會相信?”
“他們不在乎。”埃莉諾冷笑,“對那些人來說,工頭隻是消耗品,死一批換一批,隻要有人能管住勞工、完成產量,誰當工頭都一樣,而且……”
她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賬冊:“礦場的實際管理者,是個叫趙德彪的中國人,此人原先是青幫小頭目,上海淪陷後投靠日本人,靠著心狠手辣混到了礦場總管的位置,他貪財、好色、疑心重,但有一個弱點,迷信。”
埃莉諾翻開賬冊,裡麵夾著一張照片。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禿頭男人,穿著綢緞馬褂,腆著肚子,眼神陰鷙。
“趙德彪每週都要去鎮上的廟裡燒香,每月初一十五吃齋,他相信因果報應,但又放不下作惡得來的錢財。”埃莉諾說,“你們救了他的卡車和勞工,在他眼裡是‘積德’的事,他不會深究。”
石雲天仔細看著趙德彪的照片,將這個人的臉刻進腦子裡。
“進入礦場後,你們的任務有三步。”埃莉諾回到地圖前,“第一,摸清內部佈局、守衛換崗時間、武器庫位置,第二,接觸勞工,尤其是那些還有反抗意識的人,暗中組織,第三,等待我的訊號。”
“什麼訊號?”馬小健問。
埃莉諾從懷中取出一塊懷表,是一隻普通的銀殼懷表。
她擰開發條,表盤內側刻著細微的刻度。
“這塊表經過改裝,每天中午十二點整,表針會輕微顫動三下。”她說,“當它連續顫動六下時,說明外部接應已經就位,你們需要在兩小時內,將勞工帶到礦場東側三號廢礦井附近,那裡有一條被掩蓋的舊礦道,直通山外。”
她將懷表遞給石雲天:“記住,訊號出現前,絕對不要輕舉妄動,礦場有三百多名武裝守衛,還有兩挺重機槍,硬來隻有死路一條。”
石雲天接過懷表,入手沉甸甸的。他開啟表蓋,看著裡麵精密運轉的機芯,知道這不僅是計時工具,更是六百多條人命的倒計時。
“外部接應是什麼?”他問。
“這個你們不需要知道。”埃莉諾語氣堅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們隻需要相信,訊號出現時,山外會有人接應。”
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是上午八點,卡車下午兩點從閘北出發,你們還有六小時準備,我會給你們準備合適的衣服、武器,以及……一些必要的小道具。”
“什麼道具?”王小虎好奇。
埃莉諾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某種冰冷的意味:“能讓趙德彪這種‘黑心老闆’睡不著覺的東西。”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轎車悄然駛出霞飛路17號,穿過法租界,駛向日占區。
車上,石雲天五人已經再次改頭換麵。
粗糙的土布衣裳換成了半新的黑色短打,腰係寬皮帶,腳蹬硬底布鞋,臉上重新塗了讓膚色變暗的藥水,眼神刻意變得凶狠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