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煤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窗外,上海灘的夜風穿過窄巷,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範林強的話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每個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範老闆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們現在很值錢,但也很危險。”範林強重新靠回椅背,轉著鐵膽,“值錢到連我都有點心動,危險到……你們可能活不過三天。”
“那範老闆打算怎麼做?”
範林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聽說你們在找江抗的人?”
石雲天眼神微動:“範老闆訊息真靈通。”
“上海灘就這麼大,什麼事能瞞過我範林強?”他笑了笑,“我可以幫你們。”
“條件呢?”
“聰明。”範林強點頭,“第一,汪兆銘這件事,從今天起,和你們沒關係。外頭已經在傳,是‘行俠三劍客’乾的——這主意不錯,但還不夠。我需要你們配合,坐實這個傳言。”
“怎麼配合?”
“三天後,蘇州河碼頭,會有一場‘好戲’。”範林強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到時候,須元正那三個活寶會‘恰好’出現,然後‘恰好’被日本人和七十六號的人‘逮個正著’。當然,他們會激烈反抗,最後‘不幸’被當場擊斃。”
王小虎倒吸一口涼氣:“你要把那三個家夥賣了?”
“賣?”範林強冷笑,“那三個江湖敗類,去年為了五百大洋,把我兩個弟兄賣給日本人,害得他們被活埋在龍華。我範林強有仇必報,等了他們一年了。”
他看向石雲天:“第二,你們得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
範林強從懷中掏出一張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穿著學生裝,短發,笑容清澈。
“我女兒,範芸兒。”範林強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在上海女子中學讀書。三天前,她被七十六號的人抓了。”
石雲天拿起照片:“為什麼?”
“因為我在暗地裡幫過兩次新四軍的藥品運輸,被七十六號查到了蛛絲馬跡。”範林強咬牙切齒,“他們不敢直接動我,就對我女兒下手。要我拿一批重要情報去換——關於上海地下黨組織的名單。”
他盯著石雲天:“我不能交。交了,上海的地下黨會被一網打儘。但不交,我女兒活不了。”
“你要我們去救人?”
“七十六號戒備森嚴,硬闖是送死。”範林強說,“但明天晚上,七十六號行動處處長李士群要在百樂門辦生日宴,大部分頭目都會到場。那時候,七十六號總部防守會相對薄弱。我有人混在裡麵做內應,可以帶你們進去。”
石雲天沉默片刻:“範老闆手下能人不少,何必找我們這些外人?”
“因為這件事,必須和青幫徹底撇清關係。”範林強一字一句,“我手下的人,一動就會被盯上。你們是生麵孔,身手又好,事成之後立刻消失,誰也查不到我頭上。”
他補充道:“救出我女兒,我保證把你們安全送到江抗手裡。我在太湖有船,有路線,比你們自己瞎闖快十倍。”
閣樓裡再次陷入沉默。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這是一場交易,一場危險的交易。
但石雲天知道,他們沒有選擇。在上海,沒有範林強這樣的地頭蛇幫忙,他們寸步難行。更彆說尋找江抗、傳遞圖紙了。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石雲天說。
“可以。”範林強起身,“明天中午之前,給我答複。不過提醒你們一句——”
他走到樓梯口,回頭,那道疤在昏暗光線下像一條蜈蚣:
“在上海,要麼有靠山,要麼夠狠。你們殺了汪兆銘,夠狠了。但現在,你們需要一個靠山。”
“而我範林強,可以暫時當那個靠山。”
“前提是,你們值得我靠。”
說完,他帶著那個叫阿武的手下下樓去了。
汽車引擎聲遠去,街道重歸寂靜。
但閣樓裡的五個人都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王小虎第一個打破沉默:“雲天哥,這姓範的……信得過嗎?”
“一半一半。”石雲天看著窗外夜色,“他救女兒的心是真的,但利用我們也是真的。不過……”
他轉過身,眼神堅定:
“這是我們唯一的路。”
“準備一下。明天,我們去會會七十六號。”
馬小健已經蹲下身,從地板暗格裡取出那些要命的圖紙檔案,開始一份份檢查防水和偽裝。
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即將要去的不是魔窟,隻是一次尋常的野外拉練。
“雲天哥,那‘行俠三劍客’……”李妞有些遲疑,“咱們真就這麼……看著範老闆把他們賣給鬼子?”
宋春琳也抿緊了嘴唇。雖說是那三人有錯在先,但借日本人之手除掉,總讓她心裡不太舒服。
石雲天歎了口氣,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百樂門璀璨卻虛幻的霓虹:
“範林強有句話沒說錯,這是上海,這裡的規矩,和我們熟悉的戰場不一樣,那三人是江湖人,走的是刀口舔血的路,去年他們為錢出賣範林強的弟兄時,就該想到有這一天,範林強這是清理門戶,也是給‘汪精衛被殺’這件事,找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結局。”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我們要活下去,要把東西送出去,有些代價,必須有人承擔,不是他們,就是我們,或者更多無辜的人。”
王小虎重重吐了口唾沫:“他孃的,這鬼地方,比茅山的鬼子還讓人憋屈!打不能痛快打,跑不能痛快跑!”
“所以更要小心。”石雲天轉身,目光掃過同伴,“七十六號是比日軍更瞭解中國人的魔窟,裡麵漢奸特務對同胞的手段,往往比鬼子更殘忍,明天晚上,每一步都不能錯。”
他看向馬小健:“小健,你負責規劃撤離路線和應變方案。”
馬小健點頭,手指已經在簡陋的上海地圖上比劃起來。
“小虎,李妞,你們跟我進去,春琳,你在外圍接應,帶著小黑,注意訊號。”
“顧先生,”石雲天對一直沉默旁聽的店老闆說,“明天我們需要一些‘道具’,普通的學生裝、書包,還有……能讓人短時間內昏迷但無害的藥物,您能弄到嗎?”
顧先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學生裝和書包容易,藥……我儘量,你們要偽裝成學生?”
“範芸兒是學生,救她出來,扮成接應的同學最不引人注意。”石雲天解釋道,“範老闆說七十六號總部看守會薄弱,但再薄弱也是龍潭虎穴,能智取,就不強攻。”
計劃在低語聲中逐漸成形,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推敲,每一種意外都被設想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