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徹底散儘,東海之上陽光刺眼。
“海安號”傾斜在海上,船尾的螺旋槳還在冒著黑煙。
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有保鏢,有船員,也有日本武士。
王小虎扶著船舷,臉色發白:“他孃的……這船晃得……嘔——”
話沒說完,他趴在欄杆上吐了起來。
李妞捂著鼻子遞過去一塊布:“虎子哥,你不是說你不暈船嗎?”
“陸地上……俺啥都不怕……”王小虎抹了把嘴,“這海裡……它不講道理啊……”
馬小健已經將船上的屍體全部搜了一遍,除了武器,還找到不少檔案和財物。
“雲天,這裡有些信函。”他遞過來一遝檔案。
石雲天快速翻閱,大多是汪精衛與日方往來的密電抄件,還有一些上海偽政府的人事安排。
“這些東西很重要。”他小心收好,“得帶回去。”
宋春琳從船艙深處跑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皮箱:“雲天哥哥,在汪精衛的房間裡找到這個,裡麵都是金條和美鈔。”
石雲天看了一眼:“收好,以後有用。”
小黑在甲板上轉了一圈,忽然對著船尾的方向低吼。
石雲天走過去,隻見一艘日本海軍巡邏艇正從遠處駛來,桅杆上的膏藥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鬼子來了。”馬小健的聲音很平靜。
“快走!”石雲天下令,“把值錢的東西帶上,放火燒船!”
五人迅速回到小帆船上,周老漢已經急得滿頭大汗:“快!快!鬼子的船來了!”
王小虎強忍著暈船,幫忙扯帆。
馬小健最後離開“海安號”,在船艙裡點燃了早就準備好的煤油和火藥。
帆船駛離不到半裡,“海安號”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日本巡邏艇趕到時,隻能看到一艘正在沉沒的貨船,和遠處逐漸消失的帆船影子。
三日後,傍晚。
黃浦江上船隻往來,外灘的萬國建築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色。
一艘不起眼的小貨船緩緩靠上十六鋪碼頭。
船老大是個四十多歲的精瘦漢子,姓陳,是地下黨在上海的交通員。
“幾位小兄弟,我隻能送到這兒了。”陳老大壓低聲音,“上海這地方,鬼子、偽軍、青幫、各路牛鬼蛇神,魚龍混雜,你們千萬小心。”
石雲天點點頭,遞過去兩根金條:“陳大哥,多謝。”
陳老大推辭一番,最後還是收下了:“我在碼頭東頭有間雜貨鋪,叫‘陳記’,有事可以來找我,記住,上海不比根據地,這裡沒有‘同誌’,隻有‘朋友’和‘敵人’。”
五人一狗下了船,混入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上海灘的氣味撲麵而來,江水的腥味、貨物的黴味、人力車的汗味,還有遠處傳來的留聲機音樂。
王小虎深吸一口氣:“還是陸地上踏實!”
李妞和宋春琳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她們從沒來過這麼大的城市,霓虹燈、電車、穿著旗袍的摩登女郎……一切都讓她們感到陌生又新奇。
馬小健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碼頭上到處都是人,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販、巡邏的偽警察,還有幾個穿著西裝、眼神銳利的便衣。
“有特務。”他低聲說。
石雲天也注意到了,上海是日偽統治的核心區域,盤查比任何地方都嚴。
“先找個地方落腳。”他說,“不能住旅店,需要找個安全屋。”
按照根據地的指示,他們在上海有一個備用聯絡點,法租界裡的一家舊書店。
但法租界在公共租界西邊,要穿過大半個上海。
五人裝作普通鄉下親戚投奔的樣子,背著簡單的包袱,沿著金陵路向西走。
剛走出碼頭區,前麵就出現了一個檢查站。
幾個偽警察和日本憲兵正在盤查行人,旁邊還站著兩個穿風衣的便衣,眼神像鷹一樣掃視著每個人。
“良民證!”一個偽警察粗魯地喊道。
石雲天早有準備,掏出從巡邏艇上繳獲的空白“良民證”,填上了假名字。
偽警察看了看,又打量他們幾眼:“從哪兒來?到上海做什麼?”
“從蘇州來,投奔親戚。”石雲天陪著笑臉,“我表叔在法租界做裁縫。”
“裁縫?”便衣特務走過來,盯著石雲天,“叫什麼名字?住哪條路?”
石雲天報出了一個根據地事先準備好的名字和地址,那是真實存在的一個老裁縫,也是地下黨的外圍關係。
便衣看了看他們風塵仆仆的樣子,又看了看躲在石雲天身後、顯得膽怯的李妞和宋春琳,揮揮手:“過去吧。”
五人剛鬆了口氣,那便衣忽然又說:“等等。”
他指著小黑:“這狗怎麼回事?”
小黑警惕地看著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
“鄉下帶來的看家狗,聽話得很。”石雲天連忙說,輕輕拍了拍小黑的頭。
便衣盯著小黑看了幾秒,似乎覺得一條土狗沒什麼特彆的,這才放行。
穿過檢查站,五人加快腳步。
上海街道錯綜複雜,電車叮當作響,報童在街角叫賣著當天的《申報》和《新聞報》。
“號外!號外!汪主席座船東海失事!疑似遭抗日分子襲擊!”報童的聲音尖銳地刺破街道的喧囂。
石雲天心裡一緊,買了份報紙。
頭版頭條用黑色大字寫著:“汪主席東海遇險,下落不明!日軍全力搜救中!”
下麵還有小字:“據悉,‘海安號’在舟山外海遭不明身份武裝襲擊,船上發生激烈交火,後船隻起火沉沒,日軍海軍已派出多艘艦艇前往搜救,目前尚未發現汪主席蹤跡……”
“他們還不知道汪精衛死了。”王小虎小聲說。
“屍體燒了沉了,找不到的。”馬小健說。
石雲天卻皺起眉頭。汪精衛的死不可能一直瞞住,一旦日偽確認他死亡,必定會瘋狂報複。
更重要的是,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他們乾的。
他想起離開茅山前,老粟首長特彆交代:“如果你們真的……做了那件事,一定要撇清關係,你們的身份特殊,國軍那邊還掛著你們的‘死亡’記錄,如果讓他們知道你們還活著,還殺了汪精衛……”
後果不堪設想。
國軍高層裡,有真心抗日的,也有想利用他們、甚至想除掉他們的。
一旦暴露,等待他們的將是比日軍更複雜的麻煩。
“得想個辦法。”石雲天低聲說,“汪精衛的死,不能算在我們頭上。”
“那算在誰頭上?”李妞問。
石雲天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想起了那三個陰魂不散的家夥——須元正、楊茂、郭子孝。
“行俠三劍客。”他說。
“啊?”王小虎一愣,“雲天哥,你要嫁禍給那三個活寶?”
“他們不算自己人。”石雲天的聲音很冷靜,“當初在破廟,他們差點害死我們。而且他們是‘千門’中人,江湖身份,就算日偽追查,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宋春琳小聲說:“可是……這樣是不是有點……”
“有點損?”石雲天接過話,“沒錯,是損,但這是為了活下去。我們的名字必須繼續‘死’著,才能換來片刻安寧。”
這樣既不能暴露他們,又不會牽連抗日隊伍及八路軍。
馬小健點頭:“合理。”
王小虎撓撓頭,咧嘴笑了:“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那三個家夥坑我們一次,咱們坑他們一次,扯平了!真他孃的……有點刺激!”
計劃就這麼定了。
五人找到法租界那家舊書店時,天已經黑了。
書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戴眼鏡的先生,姓顧。
看到石雲天遞來的暗號,他眼神一閃,什麼都沒說,領著他們上了二樓。
閣樓很小,但收拾得很乾淨,有張通鋪,夠五人勉強住下。
“幾位在這裡安心住幾天。”顧先生說,“外麵風聲緊,汪精衛的事哄得滿城風雨,日軍和七十六號像瘋狗一樣到處抓人。”
“顧先生,我們需要一些東西。”石雲天說,“紙、筆,還有……能散佈訊息的渠道。”
顧先生推了推眼鏡:“紙筆我有。渠道嘛……上海灘最不缺的就是謠言,你們想散佈什麼訊息?”
石雲天壓低聲音,說了計劃。
聽完,顧先生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行俠三劍客’刺殺汪精衛?有意思,這三人我聽說過,江湖上確實有他們的名號,乾出這種事……倒也符合他們的風格。”
“顧先生能幫忙?”
“給我兩天時間。”顧先生說,“上海的小報、茶館、碼頭,謠言傳得比電報還快,不過,你們確定要這麼做?那三人要是知道,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石雲天看著窗外的上海夜景。
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這座不夜城美麗又危險。
“他們首先得能找到我們。”他說,“而且,江湖人最重名聲,‘刺殺汪精衛’這種名頭,說不定他們聽了……還會偷著樂。”
眾人都笑了。
隻有小黑趴在地上,耳朵動了動,似乎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