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小船在水上慢慢漂著,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這老舊的小船漏水了。
船是在後半夜開始漏水的。
船漏水的時候,石雲天正在打盹。
不是他大意,是實在太累了。
開了一天的車,又撐了幾個時辰的船,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起初隻是船底滲進來一小灘水,誰都沒在意。
直到王小虎迷迷糊糊覺得腳背發涼,睜眼一看,水已經漫過了腳踝。
“雲天哥!船漏了!”
石雲天猛地驚醒,伸手往船底一摸,木板裂了道縫,水正汩汩地往裡湧。
“快!靠岸!”
竹篙在水裡瘋狂劃動,其餘幾人儘量往外舀水減輕重量,船歪歪扭扭地衝向岸邊。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跳下船,小黑最後一個竄出來,渾身毛都濕透了。
破船晃了兩下,慢慢沉進閩江,隻露出半個船頭,像個不甘心的幽靈。
“俺就說……那破船不靠譜……”王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這咋辦?船沒了,咱們咋走?”
“走陸路。”石雲天擰著褲腿上的水,望向黑黢黢的林子,“天亮再說。”
岸上是密林,樹很高,遮得月光都漏不下來,隻有零星幾點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銀子。
幾個人跟著他往林子裡走。
地上全是落葉和枯枝,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四周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隻有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在黑暗中回蕩,瘮得慌。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石雲天停下腳步。
前麵有一片空地,幾棵大樹圍成一個圈,中間是厚厚的落葉,夠生火,也夠幾個人擠在一起。
“就在這兒。”他放下包袱,去撿枯枝。
王小虎跟在他後麵,冷得牙齒打顫:“雲……雲天哥,這地方……咋這麼瘮人?”
“林子就這樣。”石雲天撿了一把枯枝,蹲下來用火摺子點火,“彆多想。”
火升起來了,橘紅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動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樹乾上,巨大而扭曲。
幾個人圍在火邊,把濕衣服脫下來搭在樹枝上烤。李妞和宋春琳擠在一起,裹著一條乾包袱皮。
王小虎光著膀子,抱著膝蓋,盯著火堆發呆。忽然,他鼻子動了動:“啥味兒?”
石雲天也聞到了。
一股腥臊味,混著腐肉的臭味,從林子深處飄過來,越來越濃。
小黑猛地站起來,耳朵豎得像兩把刀,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石雲天的手按在了機關扇上。
林子深處,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哢嚓”,“哢嚓”,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雙眼睛。
綠瑩瑩的,在黑暗中發著光,離地足有五六尺高。
是頭黑熊。
個頭不小,少說有四五百斤,站起來能有一人高。
渾身黑毛油亮亮的,胸口有個白色的月牙形標記。
小黑“嗚”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黑熊抬起頭,小眼睛盯著這群不速之客,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雲……雲天哥,”王小虎聲音發顫,“熊……熊……”
“彆動。”石雲天壓低聲音,“慢慢往後退。”
熊這東西,一般不主動攻擊人,除非你惹了它,或者它覺得你惹了它。
可現在,他們幾個站在人家的地盤上,大眼瞪小眼,怎麼看都不像沒惹事的樣子。
幾個人一點點往後挪。
黑熊卻往前邁了一步。
又一步。
它顯然不打算讓路。
它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這幾個人,像是在琢磨,這幾個東西是啥,能不能吃。
“雲天哥!”王小虎快哭了,“你之前不是打過虎嗎?這熊……”
“打虎是打虎,熊不一樣。”石雲天盯著那頭越走越近的黑熊,手心全是汗,“熊皮糙肉厚,我手打腫了也打不動。”
他說的是實話。
老虎雖然凶猛,但體型相對纖長,要害明顯。
熊這玩意兒,一身肥膘,脖子短得幾乎看不見,你打它十拳它沒事,它拍你一巴掌你就得散架。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個視訊,說遇到熊不要跑,跑不過,也不要裝死,裝死它照樣吃你。
最好的辦法是慢慢往後退,不要直視它的眼睛,不要做出威脅的動作。
可現在,他們五個人加一條狗,在這密林裡,往哪兒退?
黑熊又逼近了一步,就一步,整個地麵都震了一下,距離不到三丈了,它就那麼盯著幾人。
王小虎嚥了口唾沫:“它……它在看啥?”
“看咱們。”馬小健說。
“那它咋不動?”
“不餓吧。”馬小健的聲音也不太穩了。
幾個人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小黑蹲在石雲天腳邊,喉嚨裡的嗚嗚聲更低了,但身子在發抖。
石雲天的手按在機關扇上,但心裡清楚,這玩意兒打打鬼子還行,打熊?扇骨裡的毒針,怕是連它的皮都紮不穿。
他咬了咬牙:“你們先走,我引開它。”
“不行!”王小虎一把抓住他,“要跑一起跑!”
“跑不過的。”石雲天推開他,“兩條腿哪跑得過四條腿?快走!”
話音剛落,黑熊猛地撲了過來。
石雲天往前一衝,擋在眾人前麵,機關扇在手中展開。
黑熊的巴掌拍下來,帶著風聲。
石雲天舉起機關扇硬擋——
“砰!”
一股巨力傳來,他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後背火辣辣地疼。
他這小身板,哪經得住這麼重的一擊,要是小虎嘛,挺抗揍的。
王小虎在後麵看得心驚肉跳,他也覺得自己還能扛一下,可雲天哥那體格,怕是再挨一下就得散架。
“雲天哥!”
王小虎想衝過來。
“彆過來!”石雲天掙紮著站起來,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他算是體會到光頭強的絕望了。
黑熊晃了晃腦袋,似乎對這一巴掌的效果不太滿意,又邁著步子走過來。
“火!”石雲天吼道,“用火把!”
馬小健已經撿起一根燃著的樹枝,李妞和宋春琳也各自抓起一根。
三根火把在黑熊麵前揮舞。
黑熊停下來,小眼睛盯著跳動的火焰,喉嚨裡的呼嚕聲更響了。
它怕火。
但也不走。
它就站在那兒,離火把不到一丈遠,鼻子一抽一抽,像是在打量這群人手裡稀奇古怪的東西。
“它……它咋不走?”王小虎攥著火把,手在抖。
“熊瞎子,視力不好。”石雲天抹了把嘴角的血,“它看不見火把具體是啥,但能感覺到熱,所以不敢靠近,可它也不甘心走。”
火把“劈啪”響著,火星子濺出來。
黑熊往後退了半步,又往前蹭了半步。
它在繞圈。
左三步,右兩步,始終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小眼睛在火把和這幾個人之間來回轉。
“它在等。”馬小健突然開口。
“等啥?”
“等火把燒完。”
石雲天心裡一沉。
馬小健說得對。
火把撐不了多久,這林子裡濕氣重,樹枝燒得快,最多再燒半柱香。
半柱香後,火一滅,這頭熊就會撲上來。
“雲天哥,”王小虎的聲音帶了哭腔,“俺……俺不想被熊吃……”
“閉嘴。”石雲天盯著那頭熊,腦子飛快地轉。
跑?跑不過。
打?打不動。
火?快滅了。
還有什麼辦法?
黑熊又繞了半圈,忽然停下,前爪在地上扒拉了幾下,露出一塊蜂窩。
它低頭舔了一口,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原來它是來找蜂蜜的。
石雲天眼睛一亮。
“蜂蜜……”他喃喃道,“它喜歡蜂蜜……”
“喜歡有啥用?”王小虎快哭了,“咱又沒帶蜂蜜!”
“沒有蜂蜜,有彆的。”石雲天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潘誌海給的紅薯乾,用芭蕉葉包著,還帶著點甜味。
他小心地撕下一小塊,扔到黑熊腳邊。
黑熊低頭聞了聞,舔了一口,又抬起頭,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顯然,紅薯乾不如蜂蜜好吃。
但它沒拒絕。
石雲天又撕下一塊,扔得遠了些。
黑熊往前走了兩步,低頭去舔。
又一塊,扔得更遠。
黑熊跟著紅薯乾,一步步往前挪。
“慢慢走,”石雲天壓低聲音,“彆跑,彆驚動它。”
幾個人舉著火把,一步一步往後退。
黑熊低著頭,專心致誌地舔著紅薯乾,暫時忘了這群人。
退了十幾步,眼看就要退出黑熊的視線範圍——
“哢嚓。”
王小虎踩斷了一根枯枝。
黑熊猛地抬頭。
小眼睛裡的困惑變成了憤怒。
它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跑!”石雲天大吼。
幾個人轉身就跑。
黑熊發出一聲怒吼,四肢著地追了上來,四條腿到底比兩條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