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山道那頭就傳來了槍聲,不是零星的冷槍,是成片的,密集得像炒豆子,中間還夾著手榴彈的爆炸聲。
石雲天從鋪上彈起來的時候,方應年已經衝出了營部,手裡提著槍,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凝重。
“鬼子的掃蕩隊,提前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但石雲天聽出來了,那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平靜。
“多少人?”石雲天問。
“報信的說是從縣城出來的,至少一百多,還有偽軍,加起來少說二百。”方應年看著他,“目標是柳溪村那一帶,他們知道糧食被截了,是來報複的。”
石雲天的心猛地一沉。柳溪村。薑老爹。
那些剛剛領到糧、剛剛開始翻糞肥地的莊稼人。
“方隊長,給我十個人。”他說,“我去把鬼子引開。”
方應年看著他,沉默了。
隻沉默了三秒。
“老潘!”潘誌海跑過來,“帶十個人,跟這孩子走。”
“是!”
石雲天轉身就跑。王小虎已經拎著斷水刀跟上來,馬小健青虹劍在手,李妞和宋春琳也穿戴整齊,站在營門口等他。
小黑蹲在她們腳邊,耳朵豎得像兩把刀。
“走。”
十個人,一條狗,趁著天還沒亮透,往柳溪村方向疾行。
山道很窄,兩邊的樹影在晨光裡像一排排站崗的哨兵。
石雲天跑在最前麵,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鬼子進村。
他們趕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遠處塵土飛揚,鬼子的隊伍像一條灰色的蛇,沿著山道蜿蜒而來。
薑老爹站在村口,手裡攥著一把鋤頭,身後是十幾個莊稼漢,有拿鐵鍬的,有拿扁擔的,有拿菜刀的。他們的腿在發抖,但沒有一個人退。
“薑老爹,回去!”石雲天喊道,“這裡交給我們!”
薑老爹看著他,眼眶紅了:“娃娃,你們才幾個人……”
“夠用了。”石雲天把他往村裡推,“把鄉親們帶到山上去,快!”
薑老爹張了張嘴,終於一跺腳,轉身往村裡跑:“走!都走!上山!”
莊稼漢們跟著他跑了。村口隻剩石雲天他們十個人,和一條狗。
石雲天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村口這條路是必經之地,兩邊是坡,咱們埋伏在兩側,等鬼子進了口袋,前後一堵,打他個措手不及。”
潘誌海點頭:“我帶五個人在左邊,你帶五個在右邊。”
“不。”石雲天搖頭,“小虎、小健跟我留下,李妞、春琳跟潘隊長走,其他人上坡,等槍響了再往下壓。”
“你留下?”潘誌海急了,“村口就你們三個?”
“夠了。”石雲天拍了拍腰間的機關扇,“我們有這個。”
潘誌海還想說什麼,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更近了。
他一咬牙,帶著人往坡上跑。石雲天轉過身,看著王小虎和馬小健。
“怕不怕?”
王小虎攥著斷水刀,手心裡全是汗,但嘴硬:“不怕。”
馬小健沒說話,隻是把帽子按了按,握緊了青虹劍。
“那就乾。”石雲天說。
鬼子進村了。
打頭的是幾個偽軍,縮頭縮腦,走得很慢。
後麵跟著一隊鬼子,端著槍,東張西望。
再後麵,是更多的鬼子,和幾輛拉著彈藥的大車。
帶隊的是個少佐,騎在馬上,手裡拿著地圖,正跟身邊的軍官說著什麼。
他們進了村口。兩邊的坡上很安靜,連鳥叫都沒有。
少佐抬起頭,看了看兩邊的山坡,忽然皺起眉頭。太安靜了。
“停!”他喊了一聲。
隊伍停下來。偽軍們如釋重負,鬼子們卻警覺起來,槍口指向兩邊的灌木叢。
“準備。”石雲天壓低聲音。
少佐騎在馬上,目光掃過村口那幾間空蕩蕩的屋子,掃過地上新翻的泥土,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一棵老槐樹後麵——那裡,露出半截黑色的狗尾巴。
小黑。
“有埋伏!”少佐拔刀。
晚了。
石雲天第一個衝出去,機關扇在手中展開,扇骨裡的毒針激射而出。最前麵的幾個偽軍捂著臉倒下,連叫都沒叫出聲。
王小虎緊隨其後,斷水刀出鞘,刀光如練,一刀砍翻一個正舉槍的鬼子。
馬小健從側麵刺出,青虹劍從一個鬼子的肋下穿進去,又從另一個鬼子的喉嚨裡拔出來。
坡頂上,槍聲響了。潘誌海帶著人往下壓,子彈從高處傾瀉而下,鬼子們猝不及防,隊形瞬間大亂。
“殺!”石雲天吼了一聲,機關扇合攏,當成短棍使,一棍砸碎一個鬼子的下巴。
王小虎的斷水刀在人群中左劈右砍,刀刃太快,鬼子們根本看不清刀光,隻看見血霧在空中炸開。
馬小健的青虹劍像一條青色的蛇,在鬼子的縫隙中遊走,每一劍都精準地刺進要害。
少佐騎在馬上,揮舞著軍刀,用日語嘶吼著指揮。
他的兵正在潰散,被這突如其來的伏擊打懵了。
他想不明白,這幾個半大孩子,怎麼敢對著兩百人的隊伍衝鋒?
石雲天看見了他。機關扇再次展開,扇骨裡的毒針已經用完了,但扇麵上的鋸齒還在,每一片扇葉都淬過火、開過刃。
他朝著少佐衝過去。一個鬼子擋在麵前,他一扇割開對方的喉嚨。
又一個鬼子撲過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扇,鋸齒劃開對方的後頸。
少佐終於看清了這個少年的臉。
很年輕,眉眼間還帶著稚氣,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他從骨子裡發冷的平靜。
“你是誰?”他用生硬的中國話問。
石雲天沒有回答。機關扇在手裡轉了個圈,扇麵上的鋸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少佐揮刀劈下來。石雲天側身躲過,機關扇合攏,一棍砸在他手腕上。
軍刀脫手飛出。
少佐愣了一瞬,石雲天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機關扇再次展開,扇麵上的鋸齒劃過他的喉嚨——
“嗤——”
血噴出來,溫熱的,帶著腥氣。
少佐瞪著眼,雙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湧出來,堵都堵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然後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往前一栽,倒在石雲天腳邊。
戰場上,瞬間安靜了一瞬。
鬼子們看見指揮官倒下,最後的士氣也散了。
不知是誰先轉身,接著,所有人都開始往後跑。
偽軍跑得最快,扔了槍,扔了帽子,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鬼子們還在試圖組織抵抗,但潘誌海的人已經從坡上壓下來了,子彈追著他們的屁股打。
“追!”潘誌海喊。
“彆追!”石雲天攔住他,“讓他們跑。”
潘誌海看著他,又看看那個倒在血泊裡的少佐,終於點了點頭。
山道上,鬼子的隊伍潰不成軍,丟下幾十具屍體,還有幾輛彈藥車,狼狽地往縣城方向逃去。
石雲天站在村口,機關扇上的血順著扇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
王小虎拄著斷水刀,大口喘著氣,刀身上的血已經被風吹乾了,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馬小健靠在一棵樹上,青虹劍插在身側的土裡,帽簷上濺了幾滴血,他沒有擦。
李妞和宋春琳從坡上跑下來。
小黑從灌木叢裡鑽出來,渾身是土,跑到石雲天腳邊,蹭了蹭他的腿。
薑老爹從村裡跑出來,身後跟著那些莊稼漢。
他看見滿地的屍體,看見那幾個少年,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娃娃……”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們……你們受傷沒有?”
石雲天搖搖頭:“沒有。”
他站在那裡,看著山道儘頭那團漸漸遠去的塵土。
潘誌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這一仗,他們短時間不會再來了。”潘誌海說。
石雲天點點頭。
“可他們還會來的。”潘誌海又說。
石雲天還是點點頭。
他知道,鬼子不會善罷甘休。今天死了一個少佐,明天會來一個中佐。
今天丟了幾十具屍體,明天會來更多人。
可那又怎樣?他們來了,就打;來了,就殺。
打到他們不敢來,打到他們來不了,打到他們從這個地方,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