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入倉後的第五天,石雲天帶著馬小健,跟著潘誌海進了山。
說是進山,其實是去找那些被打散後藏在深山裡的傷員和失聯的戰士。
方應年說,上個月那場仗打下來,隊伍散了,有三四十號人至今沒有歸隊,有的藏在山洞裡養傷,有的躲在老百姓家,還有的,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條路,我走了無數遍。”潘誌海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把柴刀,不時砍掉擋路的荊棘,“可每一次走,都覺得比上次更難。”
石雲天沒說話,隻是跟在後麵,注意著腳下。
路確實難走,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人硬生生踩出來的一道痕跡,窄的地方隻容一人側身通過,旁邊就是陡坡,掉下去不死也殘。
馬小健走在最後,步子很穩,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潘誌海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被灌木遮擋的岩縫:“到了,這裡麵有個洞,上次有幾個弟兄藏在裡頭。”
他撥開灌木,露出一個窄窄的洞口,隻容一人側身進入。
石雲天跟著他鑽進去,裡麵倒是寬敞了些,能站直身子。
洞裡黑漆漆的,有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有……血腥味。
“誰?”角落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警惕。
“我,老潘。”潘誌海掏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壁。
角落裡靠著兩個人,一個腿上纏著布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血跡乾涸成黑褐色;另一個靠在同伴肩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潘隊長……”腿上受傷的那個掙紮著想坐起來,被潘誌海按住,“彆動,自己人。”
石雲天蹲下來,檢視他的傷。
布條解開,裡麵的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他皺了皺眉,從背著的包袱裡掏出磺胺粉和乾淨的繃帶。
“有點疼,忍一下。”
那人咬著牙,一聲沒吭。
馬小健在旁邊幫忙,把清水遞過來,又把換下來的臟布條卷好。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像平時做任何事一樣,不緊不慢,卻一絲不苟。
另一個傷員的傷輕些,是肩膀被子彈擦過,已經結了痂,但因為沒有藥,總是反複發炎。
石雲天給他上了藥,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大礙,才鬆了口氣。
“還有其他人嗎?”他問潘誌海。
“有,往東再翻兩道梁,還有個山洞,那裡可能也有。”
石雲天點點頭,把剩下的藥和乾糧分給兩個傷員,又囑咐他們好好養傷,等隊伍來接。
從山洞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潘誌海指著東邊的山梁說:“天黑前得翻過去,不然夜裡山路更難走。”
三個人加快腳步,在山道上疾行。
馬小健的帽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伸手按了按,又放下。
翻過第一道梁,石雲天忽然停下腳步。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是草木的味道,是……
“桂花。”馬小健說。
石雲天愣了一下,仔細聞了聞,果然是桂花。
江西的桂花和河北的不一樣,河北的桂花要等到深秋才開,香味也淡些,而這裡的桂花,此刻就已經開了,香氣濃鬱,被風一吹,滿山都是。
“這時候就開了?”他問潘誌海。
“江西嘛,天暖得早,桂花也開得早。”潘誌海說,“往年這時候,山下村子裡到處是桂花,老百姓摘了做桂花糕、釀桂花酒,香得能飄出好幾裡地。”
他說著,忽然歎了口氣,“去年鬼子來了,把桂花樹砍了不少,說是怕裡麵藏人,好好的林子,砍得七零八落。”
石雲天沒說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翻過第二道梁,天色已經暗下來。
潘誌海說的那個山洞在山腰一處隱蔽的凹地裡,洞口被一棵倒下的枯樹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有人嗎?”潘誌海喊了一聲,洞裡沒有回應。
他鑽進洞去,石雲天跟在後麵。
火摺子亮起來,照出洞裡的情形。
沒有人,隻有一堆燒過的灰燼,和幾塊啃過的乾糧渣。
“走了?”石雲天問。
潘誌海蹲下來,摸了摸灰燼,是涼的,“至少走了三四天了。”
他站起身,在洞裡轉了一圈,忽然從角落裡撿起一樣東西。
是一頂帽子,灰色的布帽,帽簷被血浸透了,乾成黑褐色。
潘誌海的手微微發抖,他把帽子翻過來,裡麵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字——“周”。
“周大順。”他的聲音沙啞,“十七歲,剛來的時候連槍都扛不穩,天天跟著我學打槍,上個月那仗,他衝在最前麵……”
他沒有說下去。
石雲天看著那頂帽子,忽然想起馬小健的帽子,想起他追帽子的樣子,想起他說“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
“他還活著。”石雲天說。
潘誌海抬起頭。
“帽子在這兒,人不在,說明他傷得不重,能自己走。”石雲天指著地上的腳印,“三個人的腳印,往南邊去了,應該是去找隊伍了。”
潘誌海盯著那些腳印看了很久,然後把帽子小心地揣進懷裡。
出了山洞,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三個人站在山腰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風從山穀裡吹上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不知哪裡飄來的炊煙。
半入江風半入雲。
石雲天忽然想起這句詩,不記得是在哪兒讀過的,隻覺得此刻的夜色、山風、桂香,都像是從詩句裡飄出來的。
“走吧。”潘誌海說,“明天還要繼續找。”
三個人順著山道往回走,月亮越升越高,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馬小健走在最後,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他忽然想起那頂沾血的帽子上寫的那個“周”字,十七歲,剛來的時候連槍都扛不穩。
他想起第一次扛槍的時候,那時候他跟著鄭排長,在石家村的土坡上練瞄準,一趴就是半天,膝蓋磨破了也不吭聲。
那時候他戴著爹留下的帽子,鄭排長看見了,問他:“你爹是紅軍?”
他說是。
鄭排長沒再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練,彆給你爹丟人。”
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更濃了。
馬小健把帽簷往下按了按,加快腳步,跟上前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