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石雲天就帶著人摸到了山梁上。
潘誌海選的這個地方確實好,兩邊是陡坡,中間一條窄道,馬車過的時候車軲轆剛好卡在兩道石棱中間,想快都快不了。
坡頂長滿了灌木和茅草,人趴在裡麵,從下麵根本看不見。
石雲天趴在最前頭,手裡攥著機關扇,眼睛盯著山道儘頭。
王小虎趴在他右邊,斷水刀橫在身前,刀刃上的布條已經被他攥得發潮。
馬小健在左邊,青虹劍插在身側的土裡,劍柄朝著手的方向,隨時可以拔出來。
李妞和宋春琳守在坡底的另一側,負責堵住退路。
小黑趴在宋春琳腳邊,耳朵豎著,鼻子輕輕抽動,聞著風裡帶來的氣味。
“來了。”馬小健低聲說。
山道儘頭,塵土揚起。
第一輛馬車拐過彎來,車上堆滿了麻袋,壓得車板咯吱咯吱響。趕車的是個老百姓,被鬼子逼著乾活,低著頭,一臉麻木。
後麵跟著五個押運的鬼子,端著槍,東張西望,但看得很敷衍。
這條路他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從來沒出過事,早就習慣了。
再後麵,又是第二輛、第三輛……一共六輛,每輛車後跟著四五個鬼子,加起來三十來個。
潘誌海趴在石雲天旁邊,壓低聲音:“等頭車進了窄道再動手?”
“等。”石雲天說。
頭車晃晃悠悠地進了窄道,車軲轆卡進石棱,慢了下來。
第二輛也跟著進來。
之後是第三輛、第四輛……
“再等等。”石雲天按住潘誌海的手。
第五輛進了窄道,第六輛剛拐過彎。
“動手!”
石雲天第一個衝出去,機關扇在手中展開,扇骨裡的毒針激射而出。
最前麵的兩個鬼子捂著臉倒下,連叫都沒叫出聲。
王小虎緊隨其後,斷水刀出鞘,一刀砍翻一個正舉槍的鬼子。
刀刃太快,那鬼子到死都沒反應過來。
馬小健的青虹劍從側麵刺出,劍尖從一個鬼子的肋下穿進去,又從另一個鬼子的喉嚨裡拔出來。
兩個鬼子幾乎同時倒地。
坡底,李妞和宋春琳也動了。
李妞的雙鞭掄起來,一鞭抽在一個鬼子臉上,又一鞭砸在另一個鬼子肩上。
宋春琳的箭匣連發,三根箭矢釘進三個鬼子的後背。
小黑從草叢裡躥出來,一口咬住一個鬼子的小腿,那鬼子慘叫一聲,手裡的槍掉在地上,被王小虎趕上來一刀結果。
潘誌海帶著他的人從兩側包抄,槍聲、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三十多個鬼子,倒了一地。
趕車的老百姓早就嚇得趴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
石雲天走過去,蹲下來,輕聲說:“老鄉,彆怕,我們是打鬼子的。”
那老漢抬起頭,看見是個半大孩子,愣了一下,又看看四周那些倒在地上的鬼子,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這些糧,”石雲天指著車上的麻袋,“都是鬼子從你們村裡搶的?”
老漢點頭,眼眶紅了:“搶了三回了,家裡的糧倉都空了,孩子餓得直哭……”
石雲天站起身,對潘誌海說:“把糧分一分,按之前的登記,還給各村的老百姓。”
潘誌海點頭,一揮手,戰士們上前,把麻袋從車上卸下來,按著前幾天登記的數目,一袋一袋碼好。
石雲天走到那個老漢麵前,從懷裡掏出幾塊銀元,塞進他手裡。
“這是……”老漢愣住了。
“買糧的錢。”石雲天說,“不多,但夠你們撐一陣子。”
老漢捧著銀元,手抖得厲害,眼淚終於掉下來。
“小兄弟……你們……你們是……”
“我們是中國人。”石雲天說完,轉身走了。
糧分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各村的老百姓趕著驢車、推著獨輪車,陸陸續續來領糧。
有人領到糧,蹲在地上哭;有人拉著戰士的手,一個勁地說“謝謝”;有個老太太,領了一袋米,非要給石雲天磕頭,被他死活攔住了。
潘誌海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說:“以前我們隻知道打仗,打鬼子,打完了就走,從來沒想過,打完仗之後的事。”
石雲天沒說話。“
你不一樣。”潘誌海看著他,“你把仗打完了,還把後路給他們想好了。”
石雲天搖搖頭:“我隻是覺得,打仗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讓老百姓能活下去。”
潘誌海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傍晚,營地裡堆滿了糧食。麻袋碼得整整齊齊,有米、有麵、有紅薯乾,還有幾袋黃豆。
方應年圍著糧堆轉了三圈,臉上的笑就沒消下去過。
“夠吃一個月的了。”他搓著手,“不,省著點,能撐兩個月!”
潘誌海在旁邊潑冷水:“這是要還給老百姓的,不是咱們的。”
“我知道我知道!”方應年瞪他一眼,“我就是高興!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多糧了!”
石雲天蹲在糧堆旁邊,看著那些麻袋,忽然說:“這些糧,夠老百姓吃一陣子了,但光靠搶不是長久之計,還是得讓老百姓自己種出糧來。”
“你說的那個法子,”方應年蹲下來,“真能管用?”
“管用。”石雲天說,“我在河北試過,在江南也試過,都行。”
“那行!”方應年一拍大腿,“等這陣子忙完,我就讓老潘帶人去學!”
暮色漸濃,營地裡點起火把。戰士們圍坐在糧堆旁邊,臉上都是笑。
王小虎抱著一個大饅頭啃,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李妞和宋春琳在分乾糧,一人一小包,分得仔細。
馬小健靠在糧袋上,閉著眼睛,嘴角卻微微翹著。
小黑趴在一袋黃豆旁邊,尾巴一搖一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石雲天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遠處柳溪村的方向。那裡燈火點點,炊煙嫋嫋。
薑老爹他們,應該已經領到糧了。
他忽然想起周大旺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你們這樣的人,多活一個,鬼子就多倒黴一個。”
現在,他想補一句:不光要多活,還要讓老百姓也多活幾個,多活一批,多活一代人。
夜色漸深,營地的火把越燒越旺,把那些裝滿糧食的麻袋照得發亮。
那是從鬼子手裡奪回來的,是老百姓盼了許久的,也是這片土地上,最實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