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舉著雙手,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兩邊的人槍口對著槍口,誰也不敢先開火,誰也不敢先放下槍。
氣氛僵得像一塊鐵。
國軍班長斜著眼看了看那幾個便衣,又看看石雲天,忽然嗤笑一聲:“怎麼著?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不認識!”石雲天趕緊擺手,“老總,我就是個逃難的,誰也不認識,就是看你們這架勢,怕走火傷著人……”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挪,想把幾個人帶出這片是非之地。
可剛退了兩步,那幾個便衣裡忽然有人開口。
“等一下。”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把石雲天釘在原地。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膛黝黑,眼睛卻格外亮。
他盯著石雲天看了幾秒,又看看他身後那幾個人,目光最後落在王小虎背上那個用破布裹著的長條上。
“那是什麼?”
石雲天心裡一緊,臉上卻笑得更加憨厚:“老鄉,這是……這是路上撿的破鐵片子,防身用的……”
“破鐵片子?”那漢子忽然笑了,“拿出來看看。”
石雲天還沒來得及反應,王小虎已經把刀抱得更緊了。
這動作,傻子都看得出來有問題。
國軍班長眼睛一亮:“喲嗬,還真是好貨?”
那幾個便衣也對視一眼,手裡的槍口微微放低了一些,但警惕絲毫未減。
石雲天站在中間,腦子裡飛速轉著。
跑?跑不掉。
打?打起來夾在中間,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那黝黑漢子忽然往前走了兩步,離石雲天隻有一丈遠。
“小兄弟,”他壓低聲音,用隻有他們能聽見的音量說,“你們是不是從北邊來的?”
石雲天心裡一震,臉上卻不動聲色:“老鄉說笑了,我們就是本地人,逃難的……”
“彆裝了。”漢子打斷他,“你們身上的那股味兒,騙不了人。”
“什麼味兒?”
“硝煙味兒,血腥味兒,還有……”他頓了頓,“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石雲天愣住了。
那漢子看著他,忽然伸出手,在自己胸前比了個手勢。
那個手勢,石雲天太熟悉了。
是赤誠帶係法。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們……”他壓低了聲音,心跳得厲害。
漢子點點頭,用極低的聲音說:“找的就是你們。”
“什麼?”
“兩個月前,有一封信從贛北送出去,求援。”漢子盯著他的眼睛,“送信的人回來之後,說有一支隊伍會來幫忙,我們等了一個多月,以為沒希望了,沒想到……”
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恢複正常:“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石雲天的大腦一片空白。
兩個月前,那封求援信。
贛北抗日支隊。
他們要找的,就是這些人。
“你……你是……”他的聲音都有點抖。
“我叫潘誌海。”漢子挺直了腰,“贛北抗日支隊,第三大隊大隊長。”
話音剛落,那幾個便衣齊刷刷把槍口放下,站直了身子。
國軍班長愣住了:“你們……認識?”
潘誌海看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認識,遠房親戚。”
班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潘誌海手裡的槍,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二十多個懶散的兵,忽然沒了底氣。
“行……行吧,”他揮了揮手,“既然是親戚,那你們聊,我們走。”
說完,帶著那二十多個國軍,頭也不回地走了。
山道上瞬間安靜下來。
隻剩下石雲天五個人,和對麵那七八個便衣。
大眼瞪小眼。
過了好一會兒,潘誌海忽然笑了。
“怎麼?不認識了?”他走上前,拍了拍石雲天的肩膀,“你們那封信,就是我讓人送出去的,等了兩個月,還以為沒戲了,沒想到真有人來。”
石雲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
王小虎湊過來,小聲說:“雲天哥,他們就是……就是咱們要找的人?”
石雲天點點頭。
“那感情好!”王小虎咧嘴笑了,“不用再找了!”
潘誌海看著他,又看看他背上那把刀,眼睛一亮:“好刀啊。”
王小虎往後一縮:“這俺的。”
“知道是你的。”潘誌海笑道,“我又不搶。”
他轉向石雲天,目光裡帶著審視:“小兄弟,那信上說,會有隊伍來幫忙,我就問一句,你們的人呢?在後麵?”
石雲天搖搖頭。
“就我們幾個。”
潘誌海愣住了。
他看看石雲天,看看王小虎,看看馬小健,又看看李妞和宋春琳,最後目光落在那條趴著的黑狗身上。
“就……就你們幾個?”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對。”
“半大孩子?”
“對。”
“來……來援助我們?”
“對。”
潘誌海盯著石雲天看了很久,久到山風吹過,帶起一片落葉。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小兄弟,”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知道你們是好意,可打仗不是鬨著玩的,你們這個年紀,擱在太平年月,還在學堂裡讀書呢,來援助我們?我們那裡有一百多個弟兄,幾百個老百姓,等著糧食和藥品救命,你們幾個孩子能乾什麼?”
這話,和三天前老陳頭說的話,一模一樣。
石雲天沒有生氣。
他早就習慣了。
每次到一個新地方,每次見新的人,都要被問一遍這種問題。
“潘隊長,”他開口,聲音很平靜,“您聽說過‘鐵血少年隊’嗎?”
潘誌海愣了一下。
“鐵血少年隊……”他唸叨了幾遍,忽然瞪大眼睛,“七三一?汪精衛?德清大捷?是你們乾的?”
石雲天點點頭。
潘誌海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石雲天,像盯著一頭怪物。
“你……你是說……”
“對。”石雲天往前走了一步,“我們幾個,就是鐵血少年隊。”
潘誌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七三一,汪精衛,德清大捷,這些事他都知道,每一個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每一個都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可做這些事的,是幾個半大孩子?
他忽然想起那封求援信,想起送信人回來時說的話——“他們說會來幫忙,讓我們等著。”
等了兩個月,等來的,就是這幾個孩子?
可這幾個孩子,是從河北一路打過來的。
河北到江西,幾千裡地,多少道封鎖線,多少鬼子據點,他們能活著走到這裡,本身就是奇跡。
李鐵山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
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還帶著點稚氣,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他這個打了五年仗的老兵都覺得心驚。
那不是少年該有的眼神。
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眼神。
“你們……”他的聲音有點乾澀,“真從河北打過來的?”
“對。”
“一路上,殺了多少鬼子?”
石雲天想了想:“沒數過,幾十幾白個吧。”
“幾十幾百個?”潘誌海的眼睛瞪大了。
王小虎在旁邊忍不住插嘴:“不止!俺們用計謀殺的更多!雲天哥會造槍造炮,還會用無人機,還會做冰霧彈,還會……”
他說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是“啞巴”,趕緊捂住嘴。
潘誌海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啞巴?”
王小虎嘿嘿笑:“裝的,裝的。”
潘誌海又看向石雲天:“你們還有什麼本事?”
石雲天想了想,唸了一段詩。
武功高強計謀多,
敢造槍炮能下田。
會改裝備本領大,
智鬥日軍降大佐。
上打鬼子下除奸,
護衛國門又安民。
小小年紀一身剛,
不怕風雨不怕浪。
一腔熱血驅虎狼,
少年英雄敢擔當。
他說的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事實。
但潘誌海聽得愣住了。
他盯著石雲天看了很久,忽然一抱拳:“幾位小英雄,剛纔是我眼拙,多有得罪。”
石雲天搖搖頭:“潘隊長客氣了,我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爭麵子的。”
潘誌海點點頭,轉身對那幾個便衣說:“走,帶他們回去。”
山道上,七八個人往山裡走去。
石雲天跟在潘誌海身後,王小虎湊過來,小聲說:“雲天哥,你剛才那幾句詩,說得真帶勁!”
“什麼詩?”
“武功高強計謀多,敢造槍炮能下田……”王小虎唸叨著,“編得真好!”
石雲天沒說話。
那是他臨時編的,但也是事實。
武功高強?輕功六式,無極刀法,青虹劍法,哪一個不是真功夫?
計謀多?從七三一到汪精衛,從德清到江西,哪一次不是計謀取勝?
敢造槍炮?無縫鋼管造的迫擊炮,殲-001無人機群,冰霧彈,哪一個不是他們親手造的?
能下田?試驗田裡的嫁接雜交,堆肥壟作,哪一個不是他教的?
會改裝備?七大神器,紅外夜視儀,聲納聽音器,無線電竊聽,哪一個不是他改的?
智鬥日軍降大佐?從河北到江西,幾千裡地,幾百場戰鬥,哪一次不是智取?
一個人能頂一個師?
誇張嗎?
有點。
但也不全是誇張。
他想起那封求援信,想起送信人眼中那點幾乎要熄滅的火。
那火,現在又燃起來了,因為“鐵血少年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