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裡靜得像座墳,汪文嬰還坐在門框邊,背靠著冰涼的木門,一動不動。
油庫那邊飄過來的汽油味混著夜風,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他卻像聞不見似的,隻是盯著地上那攤被月光照亮的積水發呆。
水裡映著一個人影,頭發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像條喪家之犬。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爹帶他去南京赴宴,那些穿長衫的、穿西裝的,一個個端著酒杯過來,彎腰賠笑,嘴裡說著“汪公子”“大少爺”,殷勤得讓人膩味。
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天經地義的。
他爹是汪精衛,是國民政府的要人,是能跟老蔣平起平坐的人物。
他生來就該被人捧著,被人敬著。
後來日本人來了,爹帶著他們去了重慶,又帶著他們從重慶跑出來,去了南京。
南京的日本人更客氣,一口一個“汪先生”,一口一個“汪主席”。
那些穿黃皮的軍官,見了爹也得低頭。
他又覺得,這大概也是天經地義的。
誰贏了,就該跟誰走。
可他爹死了。
死在海上,死在幾個孩子手裡。
那些捧著敬著的人,一夜之間就變了臉。
有人在會上說風涼話,有人開始查汪家的賬,有人悄悄往南京遞摺子,參他這個“大少爺”屍位素餐、無能之輩。
他逃出南京的時候,連貼身的人都隻帶出來兩個。
一個死在亂葬崗,被那個會放屁的小子燒成了火人。
一個死在逃跑的路上,被流彈打中,連埋都沒來得及埋。
現在他蹲在這個破據點裡,身邊隻剩下幾個指望從他手裡領餉的偽軍,和一屋子發黴的糧食。
“汪公子。”
一個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汪文嬰回頭,看見自己的副官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碗涼了的粥。
“您一夜沒睡,喝點暖暖身子。”
汪文嬰接過碗,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說,”他忽然問,“我要是死了,有幾個人會哭?”
副官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汪文嬰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沒人哭,對吧?爹死了,娘死了,那些親戚恨不得把我吃了,日本人看我笑話,偽軍看我笑話,連那幫泥腿子……”他頓了頓,“連那幫泥腿子,都敢指著我的鼻子罵漢奸。”
副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汪公子說的是真的。
“剛才那幾個人,”汪文嬰看著據點外黑漆漆的夜色,“你猜是誰?”
“屬下……屬下不知道。”
“石雲天。”汪文嬰一字一句,“殺我爹的那個人。”
副官的臉瞬間白了,手已經摸向腰間的槍。
“彆動了。”汪文嬰擺手,“早走了。”
“公子,咱們……咱們追不追?”
“追?拿什麼追?”汪文嬰看著他,目光裡全是疲憊,“就咱們這幾個人,幾條破槍,追上去送死嗎?”
副官不說話了。
汪文嬰站起身,走到油庫那邊,看著那幾個還開著口的大鐵桶。
汽油味衝得他頭暈。
他忽然想起石雲天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做點人事。”
什麼叫人事?
他不知道。
他活了快三十年,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小時候有人教他讀書寫字,有人教他待人接物,有人教他怎麼在官場上週旋,有人教他怎麼跟日本人打交道。
但從來沒人教過他,什麼叫“人事”。
他蹲下身,撿起那個被扔在地上的油桶塞子,慢慢擰回去。
動作很慢,像在思考什麼。
擰完了,他站起來,看著那幾個大鐵桶,忽然說:“把倉庫裡的糧食,分給附近的老百姓。”
副官以為自己聽錯了:“公子,您說什麼?”
“我說,把糧食分了。”汪文嬰重複了一遍,“反正也賣不出去,留著也是發黴,不如做點……做點人事。”
副官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汪文嬰沒有解釋。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
“還有,明天派人去山裡,找那支江抗隊伍。”
“找他們做什麼?”
汪文嬰沉默了很久。
久到副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告訴他們,我汪文嬰,不乾了。”
副官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汪文嬰已經進了屋,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窗縫漏進幾縷月光,照在牆上那張皺巴巴的地圖上。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紅圈、藍線。
那是他爹畫的。
汪精衛生前喜歡在地圖上畫記號,什麼地方是日占區,什麼地方是國統區,什麼地方是共區,什麼地方有煤礦,什麼地方有糧倉,標得清清楚楚。
他曾經跟著爹一起看這張圖,爹指著那些紅圈說:“文嬰,這些都是咱們的籌碼,跟日本人談,跟重慶談,都得靠這些。”
可現在,這些籌碼跟他有什麼關係?
日本人贏了,他當個傀儡。
日本人輸了,他當個漢奸。
橫豎都不是人。
他伸出手,把那張地圖從牆上扯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然後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閉上眼睛,眼前全是石雲天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像刀子一樣,能把人看穿。
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一個躲在父親陰影裡活了三十年的人。
一個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
一個連“人事”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屋外,副官還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粥。
他低頭看看粥,又看看那幾個大鐵桶,再看看黑漆漆的屋裡。
最後他歎了口氣,把粥碗放在門檻上,轉身往倉庫走去。
倉庫裡堆滿了麻袋,都是去年從老百姓手裡低價收來的糧食。
他解開一個麻袋,捧出一把黃澄澄的稻穀,在手裡掂了掂。
“分給老百姓……”他喃喃道,“公子這是,開竅了?”
天亮的時候,據點裡熱鬨起來。
偽軍們把一袋袋糧食扛到門口,堆成小山。
附近的村民聽說是白送糧食,開始還不敢相信,後來有人壯著膽子領了一袋,見沒事,便一窩蜂湧了過來。
汪文嬰站在屋裡,透過窗戶看著外麵那些人。
他們搶著扛糧,搶著裝車,臉上全是笑。
那種笑,他在南京見過,在那些捧著敬著的人臉上見過,但總覺得假。
可這些老百姓的笑,好像是真的。
一個老太太扛不動麻袋,旁邊的小夥子順手接過去,幫她裝上車。
老太太拉著小夥子的手,嘴裡說著感謝的話,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汪文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彆過臉,不再看。
門外傳來腳步聲,副官推門進來。
“公子,糧食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夠咱們自己吃一個月的。”
“嗯。”
“還有,派出去的人回來了,說找到了那支江抗隊伍,但人家不信咱們,說這是……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汪文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們不信就對了。”他說,“換我我也不信。”
“那咱們……”
“接著送。”汪文嬰打斷他,“這次不送糧,送訊息,告訴他們,鬼子的掃蕩計劃,我知道一些。”
副官愣了愣,點頭出去了。
汪文嬰站在窗前,看著外麵越來越亮的天色。
太陽從山那邊升起來,照在據點裡,照在那些扛著糧食往家走的老百姓身上,也照在他臉上。
他眯起眼,覺得這陽光有點刺眼,但奇怪的是,不討厭。
世事紛繁,人心複雜,可冤家宜解不宜結,化乾戈為玉帛纔是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