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德清縣城的輪廓還沉在霧裡,城西五裡外的山坳,人聲漸起。
張錦亮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看著山坳裡漸漸聚攏的隊伍,眼底有光。
周彭站在他身側,腰間挎著那把跟了他五年的駁殼槍,槍柄磨得發亮。
他身後是二十幾個從皖南一路打過來的老兵,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同樣的東西,那東西叫“不服”。
“營長。”周彭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人都到齊了。”
張錦亮點點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山坳入口的方向。
那裡,又一支隊伍正在靠近。
高振武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十幾個精乾的漢子,都是他在皖南帶出來的兵。
他走得快,步子大,遠遠看見張錦亮,就揚起手喊了一嗓子:“老張!沒來晚吧?”
張錦亮嘴角動了動,沒答話。
高振武幾步跨到跟前,上下一打量,忽然笑了:“瘦了。”
“你也一樣。”張錦亮說。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再說。
有些話,不用說。
山坳深處,劉大龍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捏著根草莖,叼在嘴裡嚼。
趙二虎和張三豹蹲在他兩邊,一樣的姿勢,一樣的沉默。
他們身後沒有隊伍。
他們就是隊伍。
遠處傳來腳步聲,劉大龍抬起頭,看見石雲天帶著幾個人走過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來了?”石雲天問。
“來了。”劉大龍說。
兩人也沒多說。
石頭的事,他們都聽說了。
劉大龍看著石雲天身後那個瘦小的孩子,二小,抿了抿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隻是伸出手,在二小頭頂上輕輕按了按。
二小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劉大龍見過。
在劉家村的廢墟上,他自己也有過。
“小子。”劉大龍說,“往後,有我們。”
二小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山坳另一側,紀恒扶著紀老爺走過來。
紀老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紀夫人跟在後麵,手裡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剛烙的餅,還冒著熱氣。
“紀老爺。”張錦亮迎上去。
紀老爺抬起頭,看著他。
“張營長。”他說,“我來了。”
就四個字。
但張錦亮聽懂了。
紀恒站在父親身後,目光掃過山坳裡的人群,最後落在石雲天身上。
他走過去。
“雲天哥。”
石雲天回過頭。
紀恒站在他麵前,忽然伸出手。
“算我一個。”
石雲天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裡的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伸出手,握住。
“好。”
山坳入口,陳楚成最後一個到。
他胳膊上的繃帶還沒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身後沒有人。
他是一個人來的。
張錦亮看見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陳楚成走到跟前,站定。
“張營長。”他說,“我來了。”
張錦亮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楚成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放心。”他說,“我出來的時候,沒人跟著。”
張錦亮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歸隊。”
陳楚成站進人群裡,站在那些穿灰軍裝的人旁邊。
他沒有穿灰軍裝。
他穿的還是那身偽軍的皮。
但此刻,站在這兒,他知道自己是誰。
山坳裡,人越來越多。
石雲天站在高處,看著下麵那一張張臉。
張錦亮、周彭、曹書昂、高振武、劉大龍三兄弟、紀恒、紀老爺、陳楚成……
還有趙文隆和他從74師帶過來的那些兵,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又站起來的漢子。
還有二小,站在人群邊緣,小黑蹲在他腳邊。
還有孫書燕,站在更遠處,手裡還捧著那個裝綠豆湯的碗。
石雲天收回目光,看向山坳外的方向。
那裡,德清縣城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他知道,今井就在那裡。
藤田也在那裡。
那些鬼子,都在那裡。
“雲天哥。”王小虎湊過來,“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石雲天沒有回答。
他隻是在心裡,把每一個人的臉,又過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張錦亮。
“營長。”
張錦亮看著他。
“該開始了。”
此刻,德清縣城憲兵司令部。
今井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藤田坐在後麵,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情報。
“今井君。”藤田開口,“陳楚成昨夜出城了。”
今井沒有回頭。
“我知道。”
藤田站起來:“為什麼不抓他?”
今井終於轉過身。
他看著藤田,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抓他?”他說,“用什麼罪名?”
藤田語塞。
今井走到桌邊,拿起那份情報,看了一眼,又放下。
“陳楚成,”他慢慢說,“是一根線。”
藤田沒聽懂。
今井抬起頭,看著他。
“線那頭,連著誰?”
藤田愣住了。
“你是說……”
今井沒有回答。
他隻是走到窗前,繼續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讓他們集結。”他說,“讓他們以為自己贏了。”
他頓了頓。
“等他們集結完了,等線那頭的人都出來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藤田懂了。
這是一場更大的局。
陳楚成以為自己騙過了今井。
他不知道,從一開始,今井就知道他是誰。
讓他活著,讓他傳情報,讓他升副排長——
都是為了讓他把更多的人,引進來。
今井看著窗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全員大集結?”他喃喃道,“很好。”
“那就讓他們,集結個夠。”
窗外,陽光終於衝破晨霧,照在德清縣城青灰色的城牆上。
今井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山坳裡的薄霧,照在每一張年輕的、滄桑的、堅定的臉上。
石雲天站在高處,看著下麵這支東拚西湊的隊伍——有正規軍,有遊擊隊,有江湖漢子,有商賈之家,還有一個穿著偽軍製服、卻站得比誰都直的“內鬼”。
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山坳裡。
在德清縣城那間昏暗的辦公室裡,今井正站在窗前,看著同一片陽光。
他知道陳楚成是誰。
從一開始就知道。
讓他活著,讓他傳情報,讓他升副排長——都是在等今天。
等所有人,都聚在一起。
“營長。”石雲天開口,聲音很輕。
張錦亮看著他。
“今井可能……”石雲天頓了頓,“可能早就知道了。”
山坳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陳楚成的臉,在那一刻白了。
石雲天沒有回頭看他。
他隻是望著德清縣城的方向,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但他知道又怎樣?”
他轉過身,看著下麵那一張張臉。
“我們來了,就是來了。”
“他想等我們集結,我們就集結給他看。”
“他想一網打儘,我們就讓他看看——這張網,到底能不能收得動。”
風從山坳口吹進來,捲起塵土,也捲起少年斬釘截鐵的聲音。
二小站在人群邊緣,小黑蹲在他腳邊。
他抬起頭,望著石雲天的背影,忽然想起哥哥說過的話——
“雲天哥厲害。”
是的。
厲害。
遠處,德清縣城的輪廓在陽光下越來越清晰。
今井還站在窗前。
藤田還坐在後麵。
那些鬼子,都還在。
但山坳裡,這群人也還在,並且,不會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