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樹梢漏下來時,石雲天一行人已經翻過了兩道山梁。
王小虎還在嘀咕“胖不胖”的事,嘀嘀咕咕沒完沒了,被馬小健踹了一腳才消停。
“前麵是什麼地方?”石雲天停下腳步,指著山坳裡隱約可見的村落。
陳楚成探頭看了看:“大喬村,過了這個村,再翻兩座山就到家了。”
“進村歇口氣。”石雲天說著,已經抬腳往山下走。
不是他大意,是實在走不動了。
昨晚上在牢裡一夜沒睡,今早又折騰這麼一出,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隊伍順著山路下到村口。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土坯房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炊煙都沒幾縷。
太靜了。
石雲天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又掃過樹下一口蓋著石板的井。
“怎麼了?”紀恒跟上來。
“沒事。”石雲天收回目光,“進去吧。”
話音剛落,村巷裡突然湧出一群人。
不是老百姓。
是偽軍。
至少二十個,端著槍,從各個角落裡冒出來,眨眼間就把他們圍了個嚴實。
“彆動!”為首的偽軍隊長叼著煙,眯著眼打量他們,“喲嗬,幾條大魚啊。”
石雲天心一沉。
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陳楚成往前一步,掏出證件:“兄弟,自己人,德清保安隊的,執行任務路過——”
“自己人?”偽軍隊長接過證件看了看,忽然笑了,“德清保安隊?巧了,老子就是從德清調過來的,怎麼沒見過你?”
陳楚成臉一僵。
壞了。
“綁了!”偽軍隊長一揮手,“帶回隊部慢慢審!”
二十多支槍齊刷刷舉起來。
石雲天手已經摸到袖口的細鐵絲,腦子裡飛快轉著突圍的可能——
對方人多,槍多,硬拚是死路。
但要是能抓住那個隊長當人質……
就在他準備動手的瞬間,村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讓開!都他媽讓開!”
三匹馬從山道上衝下來,騎手伏在馬背上,鞭子甩得啪啪響。
當頭那人黑臉膛,滿臉橫肉,正是劉大龍。
身後跟著趙二虎和張三豹。
三匹馬衝到跟前,劉大龍猛地一勒韁繩,馬前蹄高高揚起,落下時差點踩到那個偽軍隊長。
“劉……劉爺?”偽軍隊長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煙頭都掉了。
劉大龍翻身下馬,看都不看他,徑直走到石雲天麵前,上下一打量:“沒事吧?”
石雲天搖頭。
劉大龍這才轉過身,盯著那個偽軍隊長:“這幾個是我朋友,放人。”
偽軍隊長臉色變了又變,擠出一絲笑:“劉爺,這……這是誤會,誤會……”
“誤會?”劉大龍往前走了一步,那身橫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老子在縣城混的時候,你他媽還在村裡放牛呢,跟我談誤會?”
偽軍隊長腿一軟,差點跪下:“放!馬上放!”
二十多個偽軍收了槍,灰溜溜地往後退。
劉大龍這才轉過身,拍了拍石雲天的肩:“走,上我那兒歇著。”
石雲天看了看那個還在發抖的偽軍隊長,又看了看劉大龍,忽然笑了:“劉大敘,你這麵子夠大的。”
“麵子個屁。”劉大龍咧嘴,“那孫子以前是我的手下,被我踹過八回,踹出心理陰影了。”
王小虎湊過來:“八回?他記這麼清楚?”
“我每回踹完都告訴他:記住了,這是第八回,他能記不清楚?”
眾人鬨笑。
笑聲裡,村巷深處忽然探出一個小腦袋。
是個男孩,五六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臉上臟兮兮,隻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他躲在牆角,怯生生地看著這群陌生人。
石雲天看見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輕聲問:“你叫什麼?”
男孩往後退了一步,抿著嘴不說話。
“彆怕。”石雲天放輕聲音,“你家大人呢?”
男孩還是不說話,隻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土坯房。
那房子破得不像樣,門板歪著,窗戶用草蓆堵著,牆根長滿了青苔。
劉大龍走過來,歎了口氣:“這孩子叫豆豆,爹媽去縣城打工了,留他一個人在家,村裡人輪流照看著。”
石雲天心裡一動。
他想起石頭和二小。
“爹媽多久回來一趟?”
“過年回來過一回,到現在……三四個月了吧。”劉大龍搖頭,“沒辦法,窮,地裡刨不出食,隻能出去掙。”
豆豆還站在那裡,看著這群人。
他不說話,也不走,就那麼看著。
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洗過的黑豆。
石雲天從懷裡摸出半塊餅,那是早上陳楚成塞給他的乾糧,他一直沒捨得吃。
他把餅遞過去。
豆豆看了看餅,又看了看他,終於往前走了兩步,接過餅,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
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
石雲天愣住了。
叔叔?
王小虎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叔……叔叔!雲天哥你成叔叔了!”
石雲天瞪他一眼,又看向豆豆:“叫哥哥。”
豆豆咬著餅,眨眨眼,又小聲叫了句:“謝謝……哥哥。”
石雲天笑了。
他站起身,對劉大龍說:“村裡還有多少這樣的孩子?”
“不少。”劉大龍數了數,“七八個吧,爹媽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帶著,有的老人也沒了,就靠村裡幫襯著。”
石雲天沒說話。
他看著豆豆捧著餅,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慢,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石雲天望著豆豆瘦小的身影,心頭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戰火連天的年月,大人尚且活不下去,更彆說這些被留在村裡、連爹孃一麵都難見到的孩子。
他們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守著一句“等我回來”,在饑餓與孤單裡一天天熬著。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豆豆的頭頂,指尖觸到的隻有乾枯發硬的頭發,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軟潤。
“等我們安頓下來,會送些糧食和衣物過來。”石雲天轉頭對劉大龍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劉大龍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有你這句話,孩子們就有盼頭了。”
王小虎也收起了嬉皮笑臉,默默把自己懷裡僅剩的一塊糖掏出來,悄悄塞到豆豆手裡。
陽光落在小小的村落裡,安靜得有些心酸。
石雲天再看了一眼豆豆,心裡暗暗記下這個名字,也記下了大喬村裡,這些無人照看的小小身影。
前路未卜,追兵隨時可能趕到,但有些事,他不能不管,有些孩子,他不能不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