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井站在大牢門口,臉色比月光還白,身後,十幾個日本兵舉著火把,火光把半邊天映成暗紅色。
牢道裡空空蕩蕩,隻有儘頭那間囚室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他走進去。
石雲天靠在牆上,聽見腳步聲也沒抬眼。
“你的人呢?”今井的聲音像從冰窖裡刮出來的。
“走了。”石雲天抬起頭,嘴角勾起一絲笑,“您不是想見我嗎?我來了。”
今井盯著他,盯著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盯著他臉上那抹讓人不安的平靜。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您敢。”石雲天不緊不慢的回答,“但您不會。”
今井眯起眼。
“為什麼?”
“因為您想知道我是怎麼進去的,怎麼出來的,怎麼在您眼皮底下折騰這麼久的。”石雲天站起身,拍了拍牆上的灰,“您還想知道,我背後還有多少人,那些情報是怎麼傳出去的,那艘船是怎麼沉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今井麵前。
“您殺了我,這些就永遠沒人告訴您了。”
今井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但他沒有拔刀。
石雲天笑了,笑得跟剛纔不一樣,帶著點嘲弄,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思。
“那您慢慢想。”他說,“我先歇會兒。”
他走回牆根,靠著牆坐下,閉上眼睛。
今井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道舊傷疤映得忽明忽暗。
他終於轉身,大步走出牢門。
“看好他。”他說,“一根汗毛都不許動。”
腳步聲遠去。
石雲天睜開眼,看著那扇重新鎖上的鐵門。
月光從小窗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子時三刻,德清縣城東門。
王小虎蹲在城牆根下,急得直搓手。
“雲天哥進去了,咱們就這麼乾等著?”
馬小健沒說話,隻是盯著城樓上的火光。
宋春琳和李妞守在巷口,小黑蹲在她們腳邊,耳朵豎得筆直。
陳楚成從陰影裡閃出來,壓低聲音:“鬼子把大牢圍死了,進不去。”
“那怎麼辦?”王小虎騰地站起來。
“等。”馬小健終於開口,“雲天說了,按計劃來。”
“什麼計劃?”
馬小健沒答話。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大牢的方向。
月光下,那棟建築像一頭蹲著的巨獸,沉默,冰冷。
“他說,如果他沒出來,咱們就給他送份禮。”
王小虎愣了愣:“什麼禮?”
馬小健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在月光下晃了晃。
是一捆炸藥。
“大牢東牆,有個死角。”他說,“陳楚成探過的。”
王小虎的眼睛亮了。
“那還等什麼?走!”
“再等等。”馬小健按住他,“他說子時五刻,還沒到。”
時間過得極慢。
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動,雲一層一層湧過來,又散開。
遠處的更夫敲著梆子,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子時五刻。
馬小健站起身。
“走。”
五個人一條狗,貼著牆根往大牢方向摸去。
月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又很快被雲遮住。
東牆。
果然有個死角,正好在哨塔的視線盲區。
馬小健蹲下,把炸藥塞進牆根的裂縫裡。
引線點燃,嘶嘶地冒著火星。
“撤。”
五個人原路退回,躲進巷口的陰影裡。
轟——
一聲悶響,地都顫了三顫。
東牆塌了半邊,磚石滾落一地。
大牢裡瞬間炸了鍋,哨聲、喊聲、腳步聲混成一片。
“走水了!不,是牆塌了!”
“有人劫獄!”
“快去報告!”
火光中人影亂竄,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
王小虎咧嘴笑了:“這禮夠大的。”
馬小健沒笑。
他盯著那片混亂,盯著那些跑來跑去的鬼子,忽然說:“該第二步了。”
他從懷裡又掏出個東西。
是一根竹管,裡麵塞著浸了油的布條。
火摺子一晃,布條點燃。
他把竹管往天上一拋——
咻——
一道紅光衝天而起,在半空中炸開,像一朵盛開的花。
縣城四麵八方,幾乎同時響起爆炸聲。
東門、西門、南門、北門,還有春香樓、司令部後牆、崔大牙的酒樓……
十幾個點,十幾聲爆炸,雖然威力不大,但響得此起彼伏,響得鬼子摸不著頭腦。
“怎麼回事?!”
“到處都炸了!”
“是遊擊隊!大部隊!”
司令部裡,藤田衝出房門,衣服都來不及穿。
“集合!全體集合!”
可往哪兒集合?東南西北都在炸,哪邊是主攻?哪邊是佯攻?
沒有人知道。
大牢裡,今井站在那堵塌了的牆前,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
不是劫獄。
是送禮。
是告訴他,你的人頭,我們隨時可以拿走。
他轉過身,看著被押過來的石雲天。
少年臉上還是那抹笑。
“今井太君,這禮怎麼樣?”
今井盯著他,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你以為這樣就能救你出去?”
“不能。”石雲天搖頭,“但這禮,是送給全城百姓看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裡的東西,讓今井後脊梁一涼。
“您關了我,可炸的是您的大牢。”
“您殺了我,可炸的還是您的大牢。”
“您抓了紀恒,他出去了。”
“您抓了我,可您的大牢塌了。”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今井太君,這叫‘難忘今宵’。”
今井的手終於按不住,刀拔出一半。
可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一聲爆炸,比剛才更大,震得腳下的地都在抖。
副官連滾帶爬衝過來:“報告!司令部……司令部後牆被炸了!”
今井的刀停在半空。
石雲天看著他,忽然輕輕哼起一首歌。
調子很怪,詞也聽不懂,但那個旋律,今井莫名覺得耳熟。
“難忘今宵,難忘今宵——”
石雲天哼完,衝他眨了眨眼。
“今井太君,祝您今夜,睡個好覺。”
月光下,少年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那雙眼裡的東西,讓今井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有這雙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
遠處,爆炸聲漸漸稀落。
但今井知道,這一夜,他睡不著了。
城外,王小虎他們撤回山林,回頭看著縣城裡亂成一團的火光。
“雲天哥哥呢?”宋春琳輕聲問。
沒人回答。
小黑蹲在石雲天平時蹲的位置,衝著縣城的方向,輕輕嗚了一聲。
風掠過山脊,帶來硝煙的味道。
遠處,德清縣城的燈火還在閃,一閃一閃,像一群受了驚的螢火蟲。
而在大牢深處,石雲天靠在牆上。
月光從小窗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睛,嘴角還留著那抹笑。
他知道,這一夜,今井註定無眠,而他們,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