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德清縣城東門的盤查比往日嚴了三倍。
進出的人流排成長龍,偽軍挨個搜身,連挑著的粽子和艾草都要翻個底朝天。
石雲天蹲在城外三裡地的茶棚裡,麵前擺著半碗涼茶,眼睛盯著城門方向。
王小虎坐在對麵,悶頭啃著個發黑的窩頭,啃兩口就抬頭看一眼,啃兩口看一眼。
“彆看了。”石雲天端起茶碗,“再看就露餡了。”
王小虎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雲天哥,咱今天到底乾啥?”
石雲天沒答話。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解開。
裡麵是一套偽軍的製服,疊得整整齊齊,領章上彆著“少尉”的軍銜。
“穿上。”
王小虎瞪大眼睛:“這……哪兒來的?”
“陳楚成昨晚上送來的。”石雲天把製服推過去,“他那邊準備好了,今天輪到他的人守東門,咱們混進去。”
“混進去乾啥?”
“去看看那些‘眼睛’到底長在哪兒。”
王小虎愣了愣,抓起製服往身上套。
衣服有點緊,他憋著氣把釦子扣上,勒得臉紅脖子粗。
石雲天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
他自己也換上了一套,是普通偽軍的灰皮,領章上光禿禿的,什麼銜都沒有。
兩人收拾停當,往城門走去。
排隊的人很多,大多是進城賣粽子的農戶,挑著擔子,滿頭大汗。
石雲天和王小虎插到隊伍中間,低著頭,跟著人流慢慢往前挪。
輪到他們時,守門的偽軍班長抬頭看了一眼。
是陳楚成的人,姓吳,二十來歲。
他掃了石雲天一眼,目光在臉上停了半息,然後擺擺手:“進去吧。”
兩人穿過城門洞,走進縣城。
街上的景象跟一個月前大不一樣。
店鋪開了大半,賣粽子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空氣裡飄著粽葉和艾草的香氣。
小孩們跑來跑去,手裡舉著紙紮的龍船,嘴裡喊著“五月五,是端午”的童謠。
石雲天腳步不停,眼睛卻在四下掃視。
茶館二樓,有人靠著窗戶喝茶,眼睛卻盯著街口。
糧店門口,蹲著個修鞋的老頭,手裡的錐子半天沒紮下去。
賣糖葫蘆的貨郎,挑著擔子走來走去,走的路線卻跟正常貨郎不一樣,一圈一圈繞著幾條主街打轉。
“雲天哥……”王小虎壓低聲音,“怎麼到處都是?”
石雲天沒說話。
他拐進一條小巷,王小虎跟上。
巷子深處有棵老槐樹,樹下蹲著個人。
是陳楚成。
他穿著便裝,手裡捧著碗涼粉,正往嘴裡扒拉。
見兩人過來,他放下碗,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都看見了?”
石雲天點點頭。
“不止這些。”陳楚成站起來,用筷子在泥地上畫了幾筆,“城裡現在至少有二十個暗樁,分三班倒,十二個時辰盯著主要路口和可疑地點。”
他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茶館、糧店、修鞋攤、貨郎、還有城隍廟門口那個算命先生——全是鬼子的眼線。”
王小虎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更麻煩的。”陳楚成抬起頭,“鬼子上個月從杭州調來兩樣東西。”
“什麼?”
“望遠鏡,高倍的,能看三裡地。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熱氣球。”
石雲天的眉頭皺起來。
“鬼子在城外找了塊空地,用繩子拴著,每天早晚升上去兩次,一次半個時辰。”陳楚成用手比劃著,“那玩意兒升上去,大半個德清都能看見,山裡的動靜,他們一清二楚。”
巷子裡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賣粽子的吆喝聲,“粽子——熱乎的粽子——”拖得老長。
石雲天靠在牆上,盯著泥地上那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條。
“熱氣球……”他喃喃道。
王小虎湊過來:“那玩意兒能打下來不?”
“難。”陳楚成搖頭,“鬼子拴了好幾根繩子,升得也高,步槍夠不著。”
石雲天沒說話。
他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忽然問:“熱氣球每天早晚各一次,一次半個時辰?”
“對。”
“升起來的位置固定不?”
“固定,在城西那塊空地,原來是個打穀場。”
石雲天直起身。
“那咱們就給他來個‘狸貓換太子’。”
陳楚成一愣:“什麼意思?”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張紙,蹲下來,用炭筆在上麵畫。
“熱氣球升上去,鬼子能看到我們,我們也能看到熱氣球。”他邊說邊畫,“他們以為自己在高處,什麼都看得見,但如果——”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
“如果我們讓他們看見的,是我們想讓他們看見的呢?”
王小虎撓頭:“你是說……”
“假動作。”石雲天站起來,“今天開始,咱們每天晚上派人出去,故意走幾條固定的路,讓熱氣球看見,連續走幾天,鬼子就會覺得摸清了我們的活動規律。”
陳楚成眼睛亮了:“然後?”
“然後選一天,大白天,大張旗鼓,走一條他們最熟悉的路線。”石雲天的嘴角浮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等他們按老規矩設好埋伏——”
他頓了頓。
“咱們真正的主力,走另一條路。”
王小虎一拍大腿:“繞到他們屁股後頭去!”
“對。”石雲天收起炭筆,“這就叫‘狸貓換太子’——讓熱氣球看見的,是那隻‘狸貓’;真正乾活的,是那個‘太子’。”
陳楚成盯著泥地上的草圖,看了很久。
“可有個問題。”他抬起頭,“怎麼保證他們一定會上當?”
石雲天沉默了一瞬。
“用真的當誘餌。”
王小虎臉色變了:“雲天哥,你——”
“不會讓你們去送死。”石雲天打斷他,“誘餌是真的,但走的路線,要讓他們覺得‘有油水’又‘能吃掉’。”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線:“這條路,兩邊有山,中間是峽穀,看著像埋伏的好地方,但真正的殺招,不在這條路上。”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條線:“在這裡,翻過這兩座山,走一條沒走過的路,繞到他們屁股後頭。”
陳楚成盯著地圖,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這活兒……風險太大了。”
“打鬼子哪件活兒風險不大?”石雲天看著他,“趙文隆的三個戰士,死得憋屈,咱們得讓他們死得不憋屈。”
巷子裡又安靜下來。
遠處,端午的喧囂還在繼續,鑼鼓聲、吆喝聲、孩子的笑鬨聲混成一片,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陳楚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行。”他說,“我回去準備。”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雲天。”
“嗯?”
“那三個戰士的仇,得報。”
石雲天看著他的背影。
“一定。”
等他說完後,陳楚成的背影已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