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懷瑾居的大門上,那張白底黑字的封條在晨風中輕輕作響,像某種垂死的喘息。
封條是卯時正刻貼上去的。
兩個日本憲兵抬著糨糊桶,一個偽軍文書捧著蓋了紅印的公文,唸了三分鐘“通匪”“窩藏”“證據確鑿”之類的詞。
唸完,門板“砰”地合上,銅環撞出最後一聲悶響,就再也沒人理了。
紀老爺站在街對麵,一身長衫漿洗得筆挺,手裡還攥著連夜從商會借來的五百塊銀元。
他剛纔想遞上去,那個念公文的偽軍文書看都沒看,隻說了句:“老爺,這回不是錢的事。”
不是錢的事。
紀老爺活了四十八年,頭一回聽見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塊掛了二十年的匾額被人摘下來,橫著抬走,穿過圍觀的人群,像抬一口薄棺。
紀夫人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倚在藥鋪的門板上,眼睛腫得隻剩兩條縫,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不是哭,是氣往上湧又咽回去的哽。
旁邊兩個婆子架著她,怕她軟下去。
昨天夜裡,她還在今井夫人那裡打牌。
贏了十七塊。
臨走時今井夫人還拉著她的手說:“紀太太,下回還來,咱們娘兒幾個熱鬨。”
現在她站在自己家門前,進不去。
“爹……”
紀恒的小妹從人堆裡擠出來,才九歲,還不大懂發生了什麼。
她扯著紀老爺的袖子,仰臉問:“咱家咋不讓進了?我的布娃娃還在裡頭。”
紀老爺沒答話。
他蹲下身,把女兒攬進懷裡,長衫的下擺拖在青石板上,沾了昨夜的雨水。
街坊們遠遠地看著,沒人上前。
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
開雜貨鋪的老孫頭歎了口氣,把鋪板門掩上。
賣豆腐的陳四挑了擔子,繞道走了。
連平時最愛湊熱鬨的那幾條野狗,今天也趴在牆根下,一聲不吭。
縣城就是這樣。
出事的時候,離得越遠,活得越久。
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
兩個日本兵押著個人從巷口出來,穿過街心,往西走。
那人低著頭,脊背卻挺得筆直。
是周伯。
他身上的夾襖撕破了,露出肩胛骨下一道紫黑色的瘀傷。
走路有點跛,左腳的鞋不知掉在哪裡,光著的腳底板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濕漉漉的印子。
“周爺爺!”
小妹喊了一聲,要撲過去,被紀老爺死死拽住。
周伯好像聽見了,腳步頓了頓。
他沒有回頭。
隻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走得比剛才更穩。
像去赴一場早就約好的宴。
人群裡有人在低聲說話:“那是懷瑾居的老廚子吧?聽說在紀家乾了三十年……”
“三十三年。”另一個人糾正,“他兒子讓鬼子抓去修炮樓累死的,媳婦改嫁了,就剩他一個。”
“這歲數進去,還能出來不?”
沒人回答。
日本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周伯的腳底板印還留在青石板上,一深一淺,越來越淡,終於被陽光曬乾了。
大牢。
紀恒靠在牆角,膝蓋蜷到胸口,下巴抵在膝蓋上。
這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六個時辰。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昨夜在碼頭站了太久,腿早就麻了,押進來時是拖著走的。
牢裡很暗。
隻有高處一個巴掌大的窗洞,透進來一縷光,剛好照在對麵的牆上。
光柱裡有灰塵在飄,很慢,像在空氣裡遊泳。
他不知道周伯也進來了。
不知道爹孃站在家門口進不去。
不知道小妹的布娃娃還鎖在房裡。
他隻知道一件事,那艘船沉了。
他親手乾的。
押運官在船艙裡的慘叫,他聽見了。
警報聲炸開的瞬間,他數過了,一共響了三十七秒才停。
不是關掉的,是警報器自己燒壞的,那種老式裝置一過載就會冒煙,電工教過他。
三十七秒。
夠那十二箱東西漏掉多少,他不知道。
夠那條水道喝進多少,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天亮之前,自己就會被押進某個地方,然後——
沒有然後。
他不怕死。
或者說,從河穀回來的那天起,他就不怎麼怕了。
那些伸向天空的手,那棵老槐樹,那些被掩埋的坑。
和它們比,死好像沒那麼可怕。
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很重,是軍靴。
紀恒沒有抬頭。
鐵門“哐當”一聲拉開,光線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
門口站著的不是獄卒,是個穿西裝的中國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拎著個公文包。
紀恒認得這張臉。
是維持會的趙秘書,今井的翻譯官,每次宴會都坐在乾爹左手邊第三個位置。
“紀少爺。”趙秘書蹲下身,公文包擱在膝蓋上開啟,“你乾爹讓我來問你一句話。”
紀恒抬起眼。
趙秘書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對著光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毛筆寫的,字跡他太熟悉了——
“墨粉的法子,誰教你的?”
紀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昨夜的冷笑,是很輕的笑,像想起什麼好玩的事。
“趙秘書,”他說,“您回去告訴乾爹——”
他頓了頓,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脊背靠在牆上,第一次坐直了。
“就說是他自己教的。”
趙秘書愣了愣。
他大概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趙秘書收起紙,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下擺並不存在的灰。
“紀少爺,”他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保重。”
腳步聲遠去。
鐵門重新關上。
牢房裡又暗下來。
紀恒重新把下巴抵回膝蓋,盯著對麵牆上那縷光。
光柱裡的灰塵還在飄,很慢,像在空氣裡遊泳。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回跟著周伯去城外摘野菜,回來的路上遇見一條小河。
周伯說,你看這水,看著是往前流的,可仔細看,有些水渦是在原地打轉的,轉夠了才肯走。
他問:為啥?
周伯說:捨不得唄。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那縷光慢慢移過牆壁,一寸一寸,終於消失不見。
牢房裡徹底黑了。
遠處傳來開飯的哨聲,獄卒拖著長音喊:“開飯嘍——都老實點——”
紀恒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還在跳,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