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倉比預想中更靜,崔大牙給的鑰匙確實能用,鏽跡斑斑的鐵鎖“哢噠”一聲彈開,石雲天側身閃入,身後王小虎和馬小健如影子般跟進。
倉庫深處堆著上千袋食鹽,在昏暗中泛著冷冷的白。
“動手。”石雲天壓低聲音。
三人迅速將特製的防水布袋撐開,這是用雙層桐油布縫製的,每袋能裝三十斤鹽。
宋春琳和李妞守在倉外暗處,機關箭匣已上弦,盯死街角那隊巡邏偽軍。
劉大龍三兄弟在兩條街外“恰巧”與一小隊日軍發生“口角”,叫罵聲隱約傳來,恰到好處地吸引了注意力。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然而就在第三袋鹽即將裝完時,倉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三短一長,是陳楚成緊急聯絡的暗號。
石雲天心頭一凜,示意暫停,閃身到門邊。
陳楚成幾乎是貼著門縫擠進來的,滿臉是汗,眼神裡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計劃有變。”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紀恒剛傳出來的,鬼子提前了。”
石雲天握刀的手一緊:“提前什麼?”
“物資轉運。”陳楚成從懷裡摸出一張疊成指甲蓋大小的紙片,邊緣還有被汗水浸濕的痕跡,“不是原定的四月十八,是明晚,四月十一子時三刻。”
所有人動作都停了。
王小虎脫口而出:“那不是跟咱們行動撞上了?”
“不止是撞上。”陳楚成的手指在紙片上點了點,那裡有幾個用極細鉛筆寫的小字,歪歪扭扭,是紀恒倉促間留下的筆跡,“今井根本沒完全相信糧倉那批kx-7‘安然無恙’,他藉口試執行,實際要把首批物資提前運走,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這次押運的不是普通護衛隊,是藤田從杭州調來的特種作戰中隊,八十人,配備輕機槍和擲彈筒。”
窩棚般狹小的鹽倉角落,空氣彷彿瞬間凝成冰。
石雲天盯著那張紙片。
紀恒的字跡有些發抖,最後一筆拖出長長的尾跡,顯然是聽見什麼動靜匆忙收筆。
“今井還有後手。”石雲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懷疑紀恒,所以故意提前,如果紀恒傳遞情報,說明他與我們有聯係;如果他沒有動靜,那批物資就真的運走了。”
馬小健倒吸一口涼氣:“這是雙重陷阱。”
“對。”石雲天將紙片小心摺好,貼身收起,“無論紀恒動還是不動,今井都有收獲。”
王小虎急了:“那咱們還乾不乾?鹽還裝不裝?”
石雲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漢環刀的刀柄。
“鹽照裝。”他抬起頭,眼神裡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但計劃要改。”
他蹲下身,用刀尖在積灰的地麵上迅速畫出示意圖。
“原定明晚同時破壞三個節點,現在鬼子也要明晚運物資,兩件事撞在一起,反而是機會。”
馬小健最先反應過來:“鬼子以為我們不知道計劃提前,碼頭守備雖然加強,但心態上是‘主動出擊’,而不是‘被動防守’。”
“對。”石雲天的刀尖點在“三號閘口”的位置,“他們越急著把東西運走,就越容易忽略後方漏洞。”
他抬起頭,看向陳楚成:“紀恒現在在哪兒?”
“還在司令部。”陳楚成聲音發緊,“今井沒動他,但派了兩個憲兵‘保護’他,名義上是擔心暴徒報複,實際是軟禁。”
石雲天沉默片刻,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告訴他,明晚子時,讓他想辦法製造一次短暫停電。”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不用太久,三分鐘就夠。”
“然後呢?”
“然後等著。”石雲天站起身,將漢環刀收入鞘中,“等我們把今井的‘四月計劃’,變成他這輩子最後悔啟動的計劃。”
鹽倉外,劉家兄弟的叫罵聲漸漸平息,日軍的巡邏隊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宋春琳探頭進來,用口型問:撤嗎?
石雲天點頭。
五袋鹽,一百五十斤,在十分鐘內被無聲地轉移到預定藏匿點。
陳楚成最後看了一眼黑暗中忙碌的身影,轉身消失在巷口。
他還要回營地,還要繼續扮演那個對皇軍忠心耿耿的偽軍班長。
而在他懷裡的貼身口袋裡,紀恒那張被汗水浸濕的紙片,彷彿還在發燙。
德清日軍司令部。
紀恒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本永遠讀不完的《論語》。
窗外傳來換崗哨兵的腳步聲,整齊,冰冷。
他沒有回頭。
今井半小時前來過,照例問他讀書累不累,需不需要添置新書,語氣溫和如常。
但紀恒知道,那扇門落鎖的聲音,比以前重了三分。
他沒有害怕。
很奇怪,當真正決定要做什麼的時候,恐懼反而消失了。
他想起石雲天說過的話:“你不是在幫我們,你是在幫你自己的良心。”
他從硯台邊緣刮下一點乾涸的墨塊,小心地碾成粉末,藏在指甲縫裡。
這是他從司令部電工那裡學來的,墨粉是良好的絕緣體,少量撒在電閘接觸點上,足以讓短路保護器跳閘三次。
三分鐘。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明晚子時,他會試。
窗外,月色如水。
紀恒輕輕合上《論語》,指尖摩挲著書頁邊緣那些真假難辨的批註。
那是石雲天幫他補寫的,每一個字都在替他圓那個“清白”的謊。
而現在,他要親自戳破這個謊。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漢奸。
是為了證明,這片土地上,還有很多人,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做奴隸。
夜色濃得化不開。
而在城外的山林裡,五個少年正背著鹽袋,在無路的陡坡上艱難攀行。
他們的影子在月光下連成一線,像刀鋒上流動的銀。
月光照在他們背上,鹽袋滲出的白色粉末隨步伐簌簌落下,在苔痕斑駁的山路上拖出細長的銀線,像大地被劃開的傷口。
王小虎踩滑一腳,碎石滾落深淵,半晌才傳來悶響。
他死死攥著肩上的鹽袋,指節發白:“孃的,這鹽比子彈還沉。”
石雲天沒有回頭,刀鞘磕在岩壁上發出篤篤的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