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東南風起,老棉紡廠的廢墟深處,第一簇火苗舔舐著發黴的棉絮,發出劈啪輕響。
三級風恰到好處,火勢不疾不徐地向西北蔓延,像一條蘇醒的火蛇。
城西碼頭。
石雲天伏在貨堆陰影裡,手中的機關長槍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這是馬小健的備用武器,槍頭可拆作飛鏢,槍身能拆成三截棍,此刻被他穩穩握在手中。
“火起了。”王小虎低聲道,手中機關短刀“蜂刺匣”的機括已開啟。
遠處天空被映成暗紅色。
碼頭上響起尖銳的哨聲。
日軍士兵從營房衝出,探照燈亂晃,光影交錯中,人影幢幢。
“按計劃,三路行動。”石雲天壓低聲音,“春琳掩護,李妞開路,小虎跟我取樣。”
宋春琳手腕一翻,機關箭匣已扣在臂上。
經過改良的箭匣可連發五矢,她屏息瞄準,第一個衝向油桶的日軍士兵應聲倒地。
李妞的伸縮棍“啪”地展開,棍身烏黑,在火光中幾乎隱形。
她如獵豹般竄出,棍影橫掃,兩個試圖關閉閘門的偽軍悶哼倒地。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石雲天和王小虎如兩道影子,貼著貨堆邊緣向轉運站核心區移動。
那裡,十二個貼著“kx-7”標簽的木箱正等待裝船。
“等等。”石雲天忽然拉住王小虎。
箱體旁站著個戴眼鏡的日軍技官,正焦急地對照清單。
他手裡的儀器發出滴滴輕響,是輻射檢測器。
石雲天瞳孔一縮。
果然。
他想起紀恒最後那份情報裡的關鍵詞:“接觸者需隔離觀察七日”。
如果是普通毒劑,何須如此?
“小虎,”石雲天聲音極輕,“取最外側的樣本,不要碰箱體。”
王小虎點頭,機關短刀底部滑出特製的鉤爪,精準地勾住箱體縫隙。輕輕一拉——
箱蓋微啟。
一股刺鼻的酸腐味撲麵而來。
就在這一瞬,技官猛地轉身。
石雲天的機關長槍已到手中。
他沒有刺,而是將槍身一擰,中段機括彈開,三截棍如靈蛇般纏住技官脖頸,一絞。
技官軟軟倒下。
王小虎已取到樣本,用油紙包裹的一小撮暗綠色粉末。
他將樣本塞進特製的鉛盒,這是從日軍醫療站“借”來的放射性物質儲存容器。
“撤!”
火勢已蔓延至碼頭邊緣。
日軍指揮官在聲嘶力竭地吼叫,卻無人敢用水龍滅火,那些木箱上貼著醒目的“禁水”標誌。
混亂中,石雲天看見劉大龍三兄弟的身影在火光另一側閃現。
他們完成了任務,正按預定路線撤離。
“城門!”馬小健從側翼衝來,手中青虹劍染血,“東門守軍被調來救火,隻有四個偽軍!”
機會。
五人彙合,向城門方向疾奔。
城東門。
守門的偽軍班長正是陳楚成。
他站在哨卡旁,看似平靜,手心卻已沁出汗。
半個時辰前,紀恒的“家書”送到了,通過懷瑾居送菜的夥計。
信裡隻有一行字:“今夜風起,寅時開東門。”
他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但知道該做什麼。
遠處火光衝天,城西方向的喧囂隱約傳來。
陳楚成對身邊三個手下使了個眼色:“去個人看看怎麼回事。”
一個偽軍小跑著離開。
另外兩個被他派去“檢查城牆”。
哨卡空了。
就在這時,五道身影從巷口衝出。
“站住!”陳楚成象征性地舉槍,聲音卻壓得極低,“快!”
石雲天點頭致意,五人如風般穿過城門。
就在最後一人,宋春琳即將通過的瞬間,城樓上傳來喝問:“什麼人?!”
是今夜值班的日軍少尉。
他本應在城西,卻不知何時折返。
陳楚成心中一驚,麵上卻堆笑:“太君,是幾個逃難的孩子,城裡著火,嚇壞了……”
少尉已衝下城樓,手電光掃過。
光照在石雲天臉上。
那張臉,少尉在通緝令上見過無數次。
“八嘎!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李妞的伸縮棍如毒蛇吐信,棍頭彈出的倒刺精準命中少尉喉結。
與此同時,宋春琳的箭矢射滅了手電。
“走!”石雲天低喝。
五人衝出城門,沒入城外的黑暗。
陳楚成站在原地,看著少尉倒在血泊中,又看看空蕩蕩的城門洞。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槍,朝天空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夜空中回蕩。
“來人啊!有人闖關!”他嘶聲大喊,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恐與憤怒。
城內的追兵被槍聲引向東門。
而石雲天五人,已沿著預定路線,向山區營地疾行。
天色微明時,他們回到了營地。
哨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滾爬爬地衝進營部:“營長!他們……他們回來了!”
張錦亮衝出窩棚,看見五個滿身煙塵、卻眼神清亮的少年,眼眶瞬間紅了。
“你們……你們這些小子……”這個在戰場上挨槍子都不皺眉的漢子,聲音竟有些哽咽。
高振武一拳捶在石雲天肩上,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步,卻又緊緊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一鬆手人又不見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政委曹書昂也開口道。
王小虎咧嘴笑:“營長,俺們沒死,還把鬼子耍得團團轉!”
營地瞬間沸騰了。
戰士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這半個月,城裡傳來“鐵血少年隊全軍覆沒”的訊息,整個營地都籠罩在陰雲中。
張錦亮派人進城打探,卻連城門都進不去,今井下了死令,嚴查所有出入人員。
甚至連陳楚成都斷了聯係。
他們隻能在焦慮中等待,祈禱。
而現在,人回來了。
人群外,孫書燕站在窩棚門口,手裡端著的水碗在微微顫抖。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石雲天,從看到他第一眼開始,就沒移開過。
石雲天也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
少年臉上滿是煙灰,衣服破了好幾處,手臂上還有擦傷。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夜裡的星。
孫書燕走上前,把水碗遞過去,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喝點水。”
石雲天接過碗,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
兩人都微微一顫。
“謝謝。”他低聲說,仰頭喝水。
喉結滾動,汗水順著頸線滑下。
孫書燕彆開臉,耳根發燙。
王小虎在邊上擠眉弄眼,被宋春琳悄悄掐了一把。
張錦亮看著這群孩子,又看看他們帶回的那個鉛盒,神色凝重:“這是……”
“鬼子‘四月計劃’的證據。”石雲天將鉛盒小心放在桌上,“營長,我們需要儘快送到上級,這些東西……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
他簡單講述了水道計劃、特殊物資、以及取樣時的發現。
營部裡一片寂靜。
高振武一拳砸在桌上:“這群畜生!”
“必須阻止他們。”張錦亮盯著鉛盒,彷彿能透過金屬看見裡麵暗綠色的死亡,“但我們現在人手不足,武器短缺……”
“我們有人。”石雲天說。
他走到窩棚門口,掀開簾子。
晨光中,整個營地的戰士都站在外麵,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都望著他。
“我們還有人。”石雲天重複道,聲音清晰,“有知道鬼子要乾什麼的人,有不怕死的人,有……想活下去的人。”
他轉身,看向張錦亮:“營長,給我兩天時間,我能讓這條水道,永遠通不了。”
張錦亮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看著他眼中的火焰,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眼裡卻有著大人都沒有的堅定。
“你需要什麼?”營長問。
“需要信任。”石雲天說,“需要所有人相信,我們能贏。”
晨光完全灑滿營地。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城西碼頭的火,還在燒。
今井站在司令部樓頂,看著那片衝天的黑煙,鏡片後的眼神冰冷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