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城的戒嚴令像一張濕透的牛皮紙,悶得人透不過氣。
街頭巷尾貼滿了“懸賞抗日分子”的告示,畫像模糊不清,倒像是故意讓人人都看著像嫌犯。
棚戶區卻反常地熱鬨起來。
崔大牙新開的“福壽酒樓”今日開張,鞭炮炸得震天響,漢奸偽軍、地痞流氓擠了滿堂。
酒樓二樓特意設了雅間,窗戶正對著日軍司令部西側的一排平房,那是偽軍軍官的臨時宿舍。
石雲天蹲在碼頭貨堆的陰影裡,看著王小虎把最後一桶柴油滾到預定位置。
“雲天哥,都妥了。”王小虎抹了把汗,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按你說的,碼頭倉庫後麵那排柴油桶,俺‘不小心’弄鬆了底箍。”
馬小健從巷口閃進來,低聲補充:“巡邏隊一刻鐘後經過,崔大牙的酒席正到**,偽軍軍官大半都在那兒。”
石雲天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酒樓的燈火通明上。
今日是“福壽酒樓”開張第三天,崔大牙為了巴結日本人,特意請了戲班子,唱的是《霸王彆姬》。
絲竹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混著漢奸們的喝彩,像一場荒誕的葬禮進行曲。
“二氣藤田,”石雲天輕聲自語,“得讓他疼到骨子裡。”
子時初刻,碼頭倉庫區。
兩個偽軍巡邏兵拎著馬燈晃悠過來,嘴裡罵罵咧咧:“他孃的,崔大牙那孫子在樓上吃香喝辣,讓咱們在這兒喝西北風……”
話沒說完,走在前麵那個突然腳下一滑。
不是地滑,是不知道誰撒了一地豆子。
偽軍踉蹌著往前撲,手裡的馬燈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一排柴油桶上。
“哐當!”
玻璃罩碎裂,煤油浸透的燈芯碰到滾燙的燈壁——
“轟!!”
第一個油桶炸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二桶柴油像十二個被點燃的巨人,火舌衝天而起,瞬間把半邊夜空染成橘紅色。
“走水啦!!!”淒厲的喊叫聲撕破夜幕。
司令部裡,藤田正對著地圖發愁。
連日的搜捕一無所獲,那個“好心人”像蒸發了一樣。
更讓他煩躁的是,糧倉那邊的東洋技師堅持要增加守衛,說kx-7的存放環境出現“異常擾動”。
“大佐!碼頭……碼頭倉庫起火!”通訊兵連滾爬爬衝進來。
藤田衝到窗前。
火光照亮了他鐵青的臉,那不是普通火災,柴油燃燒的黑煙滾滾上升,在夜空中形成猙獰的蘑菇雲。
最要命的是,著火點離日軍的一處隱蔽油料儲備點,隻有不到兩百米。
“救火!全體出動救火!”藤田的聲音都變了調。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今夜為了“福壽酒樓”的開張慶典,他調走了大半巡邏隊去“維持秩序”。
此刻司令部裡除了必要的崗哨,能調動的兵力不足平時三成。
更巧的是,偽軍軍官們都在酒樓聽戲。
當藤田的救火命令下達時,回應他的是一片混亂。
碼頭上,火勢已經失控。
柴油順著排水溝流淌,火蛇在地麵上蜿蜒爬行,點燃了堆放在露天的木料、麻繩、廢棄的漁網。
江風一吹,火星像蝗蟲般撲向附近的民宅。
老百姓從睡夢中驚醒,哭喊著往外逃。
棚戶區亂成一鍋粥。
石雲天三人混在逃難的人群中,朝著與司令部相反的方向移動。
經過“福壽酒樓”時,石雲天抬頭看了一眼。
二樓的窗戶大開著,崔大牙那張肥臉在火光映照下慘白如紙,他身邊幾個偽軍軍官酒醒了大半,正連滾爬爬往下跑。
戲台上,《霸王彆姬》正唱到虞姬自刎。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那唱腔淒厲絕倫,混著樓下的哭喊、火焰的咆哮,構成1943年春夜德清縣城最荒誕的配樂。
石雲天腳步不停。
他知道,這火救不了了。
柴油燃燒需要專業滅火裝置,而德清消防隊那幾台破水車,此刻恐怕還在城東,崔大牙為了顯擺,請消防隊去酒樓門口“助興表演噴水”。
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包括那袋豆子,包括巡邏兵換崗的時間差,包括今夜江風的風向和風速。
包括藤田此刻必然的暴怒。
司令部指揮室裡,藤田砸碎了第三個茶杯。
“八嘎!八嘎!八嘎!”他像困獸般在房間裡踱步,“消防隊呢?!為什麼還沒到!”
副官戰戰兢兢:“消防隊……消防隊在‘福壽酒樓’表演,趕過來需要時間……”
“那油料儲備點呢?!”
“已、已經加派了雙倍崗哨……”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第二聲爆炸。
不是碼頭方向,是城西,糧倉附近。
藤田猛地僵住。
今井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剛剛送到的紙條。
“藤田君,”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糧倉守衛報告,西牆發現攀爬痕跡,有人試圖潛入,雖然沒有成功,但觸動了警報。”
他走到窗前,望著碼頭衝天的火光,又望望城西隱約可見的騷動。
“調虎離山。”今井緩緩吐出四個字。
“先是碼頭大火,吸引我們全部注意力,然後趁亂對糧倉下手,如果不是守衛及時反應,恐怕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
但藤田聽懂了。
如果糧倉失守,如果kx-7出事,那就不隻是燒掉幾桶柴油的問題了。
半個德清縣城都可能……
冷汗浸透了藤田的後背。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被牽著鼻子走。
“好心人”的子彈羞辱是第一次。
碼頭大火是第二次。
每一次,對方都在告訴他——你看,你的地盤,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你的物資,我想拿就拿,想燒就燒。
而你,連我的影子都抓不到。
“查……”藤田的聲音嘶啞,“把崔大牙抓起來!還有今夜所有當值的巡邏隊長!玩忽職守,統統槍斃!”
“槍斃解決不了問題。”今井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像兩口深井,“對方很瞭解我們,瞭解我們的佈防規律,瞭解我們的人員調動,甚至瞭解……”
他頓了頓。
“瞭解你容易衝動的性格。”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藤田臉上。
指揮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遠處碼頭火焰的劈啪聲隱約傳來,像無聲的嘲笑。
而在城南一處廢棄的染坊裡,石雲天正用木炭在牆上畫圖。
“碼頭大火會燒三個時辰。”他對圍坐的眾人說,“足夠我們做兩件事。”
王小虎眼睛發亮:“哪兩件?”
“第一,趁亂摸清司令部西牆的電網佈局,今夜他們必然啟用備用電源。”
“第二,”石雲天看向窗外,火光把雲層染成詭異的紫紅色。
“給藤田送第二份‘禮’。”
他走到牆角,拎起一個麻袋。
倒出來的是十幾本賬冊,崔大牙這些年賄賂偽軍軍官、剋扣軍餉、倒賣軍需的完整記錄。
最後一本冊子的扉頁,有人用毛筆添了一行新字:
“貴軍治下,碩鼠橫行。代清門戶,不謝。”
落款依舊是:“路過的好心人”
染坊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已是醜時三刻。
碼頭的火還在燒,但火勢已經開始減弱。
德清城的這個春夜,註定有許多人無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