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先生的聲音還在茶棚裡回蕩,石雲天三人已拐進了一條僻靜小巷。
王小虎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忍不住:“雲天哥,那老頭把咱們說得跟天兵天將似的,俺聽著都臉紅!”
馬小健接話:“天降奇兵,我們當時明明是鋌而走險。”
石雲天苦笑著搖頭。
他知道這就是民間傳說的力量,事實在口耳相傳中不斷變形、升華,最終成為百姓需要的樣子。
可隻有他們自己清楚,每一次所謂的“神跡”,都是險中求勝的搏命。
“無係統的穿越者”,石雲天心裡默唸這個隻有自己懂的詞。
他能帶來的隻是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技術原理和戰略思維,但落實到具體行動,依然要遵守這個時代的物理規則,會受傷,會流血,會死。
正想著,巷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小雜種!敢偷老子的包子!”粗啞的罵聲伴隨著拳腳相加的悶響。
石雲天探頭看去,隻見一個包子鋪老闆正揪著個瘦小的乞丐毆打。
那孩子約莫十歲,滿臉汙垢,肋骨根根分明,手裡死死攥著半個沾滿灰塵的包子。
“俺沒偷!是……是撿的!”小乞丐的聲音嘶啞卻倔強,“你家夥計扔掉的!”
“放屁!老子家的包子喂狗也不給你這種小叫花!”
眼看老闆的拳頭又要落下,石雲天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這位掌櫃,半個餿包子,不至於下這麼重的手。”
老闆瞪著石雲天,見他雖穿著粗布衣服,但眼神銳利,身後還有兩個精壯少年,氣勢頓時弱了三分:“你……你誰啊?多管閒事!”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兩枚銅錢,其中一枚正是說書先生給的那枚溫熱的“英雄錢”。
“這錢夠買你兩籠新包子了,給孩子吧。”
老闆接過錢咬了咬,臉色稍緩,嘀咕著回鋪子裡去了。
小乞丐蜷縮在牆角,警惕地看著石雲天,手裡的半個臟包子仍然攥得死緊。
他的眼睛很大,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出,眼神裡有野獸般的警覺,也有孩子不該有的滄桑。
“還能走嗎?”石雲天蹲下身。
小乞丐點點頭,試圖站起來,卻一個踉蹌,他的左腿顯然有舊傷。
王小虎上前扶住他:“你這腿……”
“去年……去年被鬼子踢的。”小乞丐聲音很低,“他們在街上抓人修炮樓,俺跑慢了點。”
馬小健已經檢查了他的腿骨:“脛骨骨折過,沒接好,長歪了。”
石雲天心中一動。
他從竹簍底層,那裡藏著簡易醫療包,取出半卷繃帶和一小瓶紅藥水:“我們先給你處理下,但這腿需要重新接骨,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
小乞丐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聲說:“沒名字……他們都叫俺‘石頭’,家……沒了,爹孃前年餓死了,姐姐被鬼子抓去……再沒回來。”
巷子裡一時寂靜。
這種故事,在這個年代太常見了,常見到幾乎讓人麻木。
但每一次聽見,依然像鈍刀割肉。
石頭接過石雲天遞過來的半個窩頭,狼吞虎嚥地吃著,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巷子深處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
石雲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那堆破木板和爛草蓆在微微顫動。
“那裡……還有什麼人?”石雲天輕聲問。
石頭吃東西的動作頓住了,他把最後一口窩頭小心地包好,塞進懷裡,然後低下頭:“是俺弟……二小,他病了,發燒。”
二小?石雲天以為是聽錯了,但一想如今是1943年,已過了兩年所以不可能,且這種以家中排行為名在這個時代很常見。
王小虎二話不說,走過去輕輕撥開雜物。
一個更瘦小的身影蜷縮在草蓆上,裹著件破爛不堪的成人衣服,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
馬小健立刻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眉頭緊鎖:“燒得很厲害,得趕緊退燒。”
石雲天從醫療包裡找出僅剩的兩片阿司匹林——這是上次從鬼子醫療站“順”來的寶貝。
他讓王小虎取來水囊,小心地扶起二小,把藥片碾碎化在水裡,一點點喂進去。
二小迷迷糊糊地吞嚥著,眼睛半睜半閉。
石頭跪在弟弟身邊,臟兮兮的小手緊緊握著弟弟滾燙的手,嘴唇抿得發白。
“你弟弟幾歲了?”宋春琳不知何時也找了過來,她剛纔在不遠處望風,聽到動靜便過來了。
“八歲。”石頭的聲音有些發哽,“俺娘走的時候,讓俺一定照顧好他……”
巷子外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
石雲天示意眾人噤聲。
等腳步聲遠去,他才低聲道:“這裡不能久留,石頭,你和你弟弟,願不願意跟我們走?”
石頭猛地抬起頭,那雙過於成熟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冀,但隨即又被警惕取代:“你們……是什麼人?為啥要幫俺們?”
石雲天回答:“和你們一樣,都是不想被欺負的中國人。”
石頭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重重點頭:“俺跟你們走!隻要能救二小,讓俺乾啥都行!”
一行人悄然離開小巷。
石雲天沒有直接回地窖,而是帶著他們繞到城西一片廢棄的磚窯。
這裡是陳楚成之前告訴他的備用聯絡點之一,相對隱蔽。
在磚窯一個較為乾燥的角落安頓下來後,馬小健重新為石頭檢查了腿傷。
“骨頭錯位,需要打斷重接。”他的診斷很直接,“會很疼。”
石頭咬咬牙:“俺不怕疼!隻要能走路,能跑就行!不然……不然下次鬼子再來,俺跑不掉,也護不住二小。”
石雲天看著這個不過十歲卻已肩負起生存重擔的孩子,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他讓王小虎找來兩根相對順直的木棍當夾板,又讓宋春琳燒了些開水。
沒有麻藥,隻能硬扛。
石雲天按住石頭的肩膀:“咬著這個。”
他遞過一根裹了布的短棍。
石頭把棍子咬在嘴裡,額頭上瞬間冒出汗珠。
馬小健手法乾淨利落,隻聽“哢”一聲輕響,錯位的骨頭被重新折斷、對齊。
石頭渾身劇烈顫抖,卻沒有發出一聲慘叫,隻有喉嚨裡壓抑的嗚咽,和那雙幾乎要瞪裂的眼睛裡滾出的淚水。
汗水混著淚水,在他滿是汙垢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固定、包紮。
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時間,卻像過了一輩子。
石頭虛脫地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但當他看到石雲天對他豎起大拇指時,竟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混雜著痛苦和驕傲的笑容。
“是條漢子。”王小虎拍拍他的肩,眼裡滿是佩服。
接下來的幾日,二小的高燒在藥物和精心照料下漸漸退了。
磚窯裡條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避雨。
石雲天幾人輪流外出偵察,順便帶回些食物和水。
石頭腿上的夾板暫時限製了他的行動,他便承擔起照顧弟弟和看守臨時據點的任務。
這孩子沉默寡言,眼裡卻有活,把角落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用破瓦罐接了雨水燒開,還學著辨認石雲天留下的幾種草藥。
“雲天哥,俺弟好多了,能喝粥了。”第三天傍晚,石頭拄著根木棍挪到窯口,對剛回來的石雲天說道,臉上是難得一見的輕鬆。
石雲天摸了摸二小確實涼下來的額頭,點點頭。
“好,你們再歇兩天,等風聲過去些,我們得換個更穩妥的地方。”
他說的“風聲”,是德清縣城表麵鬆懈、實則暗流湧動的搜捕。
今井顯然並未完全相信“鐵血少年隊”已全軍覆沒,城門口的盤查時緊時鬆,巡邏隊也增加了夜間巡查的頻次。
又過了一日,石雲天決定冒險聯係陳楚成。
紀恒在司令部,需要一條穩定可靠的情報傳遞渠道,而這位身在偽軍、心向光明的班長,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通過之前約定的隱秘方式,在城西老水井的特定磚縫裡留下暗號,次日下午,石雲天在約定的廢棄城隍廟後殿,等來了匆匆趕來的陳楚成。
近些日子不見,陳楚成清瘦了些,眉宇間鬱色更深,但眼神依舊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