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晨霧尚未散儘,土地廟的瓦簷在微光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石雲天伏在廟後土坡的荒草叢中,透過單筒望遠鏡觀察著竹林內的動靜。
晨露浸濕了他的衣襟,他卻渾然不覺,竹林深處,至少埋伏著二十名日軍士兵,他們藏在偽裝的草棚下,槍口一致對準林間空地。
那是信中約定的見麵地點。
“二十人,兩挺輕機槍,其餘都是三八式。”石雲天低聲對身旁的馬小健說,“今井還真是下了本錢。”
馬小健的望遠鏡轉向舊糧倉方向。
鐘樓頂層的視窗反射著晨光,那是他半個時辰前離開的位置。
“糧倉更多,五十人左右,屋頂有狙擊手,倉庫二樓視窗藏著機槍位。”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這是一個必殺之局。
“小虎那邊呢?”石雲天問。
“土地廟周邊民居裡還有十餘人。”王小虎從另一側匍匐而來,臉上沾著泥灰,“俺數了三遍,總共三十四個鬼子,全是精銳,裝束整齊,彈藥充足。”
石雲天收起望遠鏡,緩緩退下土坡。
三人回到臨時藏身的廢磚窯,宋春琳和李妞已在此等候多時。
“都看清了?”李妞遞過水壺。
石雲天接過,卻沒有喝。“看清了,也看透了,今井不僅要我們死,還要我們死得明明白白,他知道我們會偵察,會懷疑,但依然佈下重兵,因為他篤定我們不得不來。”“為什麼?”王小虎不解,“明知是陷阱還要跳?”
“因為紀恒。”宋春琳輕聲說,“如果這是今井對紀恒的試探,那麼無論我們來或不來,紀恒都會遭殃,我們來,說明紀恒真的通敵;我們不來,說明紀恒已經提醒了我們,無論哪種,今井都有了處置他的理由。”
窯洞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遠處傳來德清縣城早市的喧囂聲,賣豆腐的吆喝、挑夫的號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組成一幅太平年景的假象。
而在城牆之外,殺機已如拉滿的弓弦。
“那就讓他們如願。”石雲天忽然說。
眾人看向他。
“今井想要我們死,我們就‘死’給他看。”石雲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去年在國軍那邊,張排長也幫我們演過一場‘墜崖身亡’,這次,我們要死得更真,更徹底。”
他從懷中取出那封偽造的信,在窯洞的泥地上鋪開,炭筆在背麵迅速勾勒。
“土地廟竹林,地形狹窄,兩側有高牆,唯一出口被民居中的伏兵封鎖。
如果我們在這裡‘全軍覆沒’,屍體被集中焚燒,那麼——”
炭筆畫出一個箭頭,指向舊糧倉。
“糧倉的伏兵就會鬆懈,他們會以為任務完成,至少會分出一部分人回司令部報信,而這個時候,”石雲天的筆尖點在城南,“懷瑾居的監視也會放鬆,因為誘餌已經失去了價值。”
“可我們要怎麼‘死’?”王小虎撓頭,“總不能真讓鬼子打死吧?”
石雲天看向角落裡的機關武器箱。
機關扇在上次上海行動中炸毀後,一直未能有時間修複。
“用它們。”石雲天說,“還有我們身上這些國軍製服。”
一個時辰後,土地廟竹林。
晨霧已散,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光點。
埋伏的日軍士兵屏息凝神,手指扣在扳機上。
帶隊的中尉低頭看了看懷表,巳時三刻,約定時間到了。
竹林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謹慎。
五個身影出現在林間空地上,都穿著褪色的國軍製服,背上背著用布包裹的長條狀物,從形狀看,應該是刀劍之類的冷兵器。
中尉眼中閃過興奮,抬手做了個準備的手勢。
機槍手調整了角度。
那五人在空地中央停下,四處張望,顯然在等人。
其中身材最高大的那個少年,中尉從照片上認出來,是石雲天,正抬手遮陽,望向土地廟方向。
就是現在。
中尉猛地揮手。
槍聲撕裂了晨間的寧靜。
竹林兩側同時開火,子彈如暴雨般傾瀉向空地中央。
五個身影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兩人撲向左側的竹叢,三人向右翻滾,但密集的火力網沒有留下任何逃生空間。
慘叫聲響起。
血花在空氣中綻開。
中尉透過望遠鏡看見,那個叫石雲天的少年胸口連中數彈,手中的刀脫手飛出,身體向後仰倒。
另一個瘦高的少年,應該是馬小健,試圖用劍格擋子彈,但一顆子彈擊中他的額頭,他晃了晃,直挺挺倒下。
“繼續射擊!不要停!”中尉怒吼。
槍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竹林空地硝煙彌漫,竹葉被打得七零八落。
五個身影全部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中尉又等了片刻,才示意停火。
兩個士兵小心翼翼地上前檢查。
“報告中尉,全部死亡。”士兵翻動著屍體,“確認是石雲天、王小虎、馬小健,還有兩個女的,李妞和宋春琳。”
中尉走上前。
場麵慘烈。
石雲天仰麵朝天,雙眼圓睜,胸口三個彈孔還在汩汩冒血。
王小虎趴在地上,後背被打成了篩子。
馬小健倒在一叢竹子旁,青虹劍斷成兩截。
兩個女孩子的屍體稍遠些,機關武器散落一地。
“收集他們的武器和隨身物品。”中尉命令道,“屍體集中焚燒,骨灰裝壇帶回司令部。”
士兵們開始忙碌。
有人撿起機關槍,有人拾起斷成兩截的機關棍,無敵雙鞭和機關箭匣被裝入木箱。
五個“屍體”被拖到一起,澆上煤油。
火把落下。
烈焰騰空而起,黑煙滾滾上升,竹枝在火中劈啪作響。
焦糊的氣味彌漫開來,混合著血腥,令人作嘔。
中尉站在火堆旁,看著火焰吞噬那些年輕的身體,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轉身對傳令兵說:“去舊糧倉和司令部報信,鐵血少年隊已全部殲滅,任務完成。”
傳令兵騎馬疾馳而去。
中尉又看了一眼火堆。
火勢正旺,五個人的輪廓在烈焰中扭曲、碳化,最終變成一堆難以辨認的焦炭。
“可惜了。”他喃喃道,“若是能為帝國所用……”
搖搖頭,他帶著部隊撤離了竹林。
隻留下一地狼藉,一個還在燃燒的火堆,以及空氣中久久不散的焦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