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西側新搭的窩棚裡,孫書燕正給父親喂著野菜粥。
孫老漢靠在草墊上,看著女兒細心吹涼勺子的模樣,眼眶又紅了:“燕子……爹對不住你,讓你受了這些年苦。”
“爹,彆說這些。”孫書燕低頭攪著粥,聲音很輕,“您能活著,比什麼都強。”
窩棚外,石雲天停下腳步。
他是來送藥的,從城裡帶回來的外傷藥,孫老漢腿上被勞工營的鐵鏈磨破的傷口需要處理。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進去。
正猶豫間,孫書燕抬起頭,恰好看見他站在門口。
四目相對,少女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石,石哥哥……”她慌亂地站起身,粥碗差點打翻。
石雲天走進窩棚,把藥包放在草墊旁:“這是外傷藥,一天換兩次,傷口彆沾水。”
孫老漢掙紮著想坐起來道謝,被石雲天按住了:“大叔好好養著,等傷好了,咱們再說以後的安排。”
他說著就要離開,孫書燕忽然叫住他。
“石哥哥……”她咬咬嘴唇,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塞到石雲天手裡,“這個……給你。”
布包還帶著體溫。
石雲天開啟一看,是雙新納的鞋墊,針腳細密,邊緣還繡了小小的雲紋。
“我…我看你鞋子都快磨破了……”孫書燕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晚上沒事的時候納的……你彆嫌棄。”
石雲天握著那雙鞋墊,指尖能觸到布料上密密麻麻的針腳。
他抬頭看向孫書燕,少女的臉紅到了耳根,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謝謝。”他最終隻說了這兩個字,但語氣裡的溫度,讓孫書燕猛地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彙。
這一次,沒有躲閃。
窩棚外傳來王小虎的大嗓門:“雲天哥!營長叫開會!”
石雲天收回目光,對孫老漢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孫書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心跳得厲害。
營部會議很簡短。
“藤田吃了大虧,肯定要報複。”張錦亮指著地圖,“德清周邊幾個村子,這幾天都有鬼子在活動,像是在找什麼。”
高振武皺眉:“找咱們?”
“不像。”曹書昂搖頭,“如果是搜山,不會這麼分散,而且重點在詢問有沒有‘外來戲班’或者‘會變戲法的人’。”
“戲法?”石雲天心中一動。
“對。”曹書昂看向他,“鬼子似乎在找會魔術的人,城裡貼了告示,說要舉辦什麼‘中日親善魔術大會’,重金聘請民間藝人。”
石雲天腦子裡飛快轉動。
前世在電視上看過的那些魔術鏡頭,鴿子從手中飛出,紙牌憑空消失,絲巾變出花朵……那些原理其實並不複雜,需要的隻是手法和道具。
更重要的是,如果以“魔術師”的身份進城……
“營長,”他忽然開口,“我要再進一趟城。”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次,”石雲天眼中閃著光,“我不扮叫花子,也不裝鄉下人,我要光明正大地、張揚地進去。”
“以什麼身份?”高振武問。
“魔術師。”
……
三天後,德清縣城東門。
守城的偽軍打了個哈欠,正要盤查下一個挑柴的農民,忽然聽見一陣鑼鼓聲。
“鏘鏘鏘——!”
人群自動分開。
隻見四個壯漢抬著一頂敞篷竹轎,轎上坐著個身穿白色西裝、頭戴禮帽的年輕男子。
男子麵容俊秀,嘴角含笑,手裡把玩著一副撲克牌。
竹轎前後,還有兩個童子打扮的少年,一個敲鑼,一個打鼓。
更引人注目的是轎子兩側的幡旗,一麵寫著“西洋幻術”,一麵寫著“妙手空空”。
“讓讓!都讓讓!”敲鑼的童子扯著嗓子喊,“江南第一魔術師——雲先生到!”
偽軍愣了愣,上前攔住:“等等!什麼人?”
轎上的白衣男子,正是石雲天,他微微一笑,手指輕彈。
“嗖!”
一張撲克牌從他手中飛出,在空中劃出弧線,精準地插進偽軍腰帶縫裡。
牌麵是紅心a。
“一點小把戲,”石雲天用略帶上海口音的官話說,“獻給軍爺當個見麵禮。”
偽軍抽出撲克牌,翻來覆去地看,又驚又疑。
旁邊圍觀的人群已經發出驚歎聲。
石雲天趁勢從懷中掏出一塊紅綢,輕輕一抖。
“嘩——”
紅綢變成白綢。
再一抖。
白綢變成藍綢。
三抖之後,藍綢中竟飛出一隻白鴿,撲棱棱地衝向天空。
“好!”人群爆發出喝彩。
連偽軍都看呆了。
石雲天從轎上站起身,對四周拱手:“在下雲夢生,遊曆江南,聽聞德清縣舉辦魔術大會,特來獻藝,還請軍爺行個方便。”
他說著,使了個眼色。
敲鑼的童子,正是王小虎扮的,他立刻捧上個小木盒,開啟,裡麵是幾塊銀元和兩包香煙。
“一點心意,請軍爺和弟兄們喝茶。”
偽軍頭目接過木盒,掂了掂分量,又看看石雲天那身價值不菲的西裝,再看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終於揮揮手:“進去吧!不過我可提醒你,城裡最近不太平,彆惹事!”
“多謝軍爺。”石雲天重新坐回竹轎。
鑼鼓再起。
竹轎在無數好奇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進了德清縣城。
轎子轉過街角,王小虎壓低聲音:“雲天哥,你這身行頭哪弄的?還有那鴿子……”
“西裝是找老趙改的,舊布料染的。”石雲天微笑,“鴿子是昨天山裡抓的野鴿,訓練了一晚上,就會這一招,飛出去自己回營地。”
“那撲克牌呢?怎麼飛那麼準?”
“手腕的巧勁,練過飛鏢就會。”石雲天從袖中又摸出一張牌,手指一撚,牌在空中翻了幾圈,又落回掌心,“魔術的奧秘,不在多神奇,而在讓人‘以為’很神奇。”
馬小健扮的打鼓童子始終沒說話,隻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們這次進城,目標很明確——藤田既然要找魔術師,那他們就送一個“魔術師”到他麵前。
但石雲天心裡清楚,真正的“魔術”,現在才開始。
竹轎沿著主街前行,不斷有路人跟隨。
石雲天偶爾露一兩手小把戲——空手變出銅錢,絲巾打結後自動解開,紙牌猜心……
每表演一次,人群的歡呼就更高一分。
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到日軍司令部。
“魔術師?”藤田嘶啞著嗓子,“什麼時候進來的?”
“就剛才,從東門進的。”今井推了推眼鏡,“很張揚,很多百姓都看到了。”
“查清楚底細了嗎?”
“自稱雲夢生,說是從上海來的,但在上海那邊沒有記錄。”今井頓了頓,“不過……他表演的魔術,確實很精彩,據目擊者說,憑空變出過鴿子。”
藤田眯起眼睛。
他想起小時候在東京看過的一場西洋魔術表演,那個魔術師能從帽子裡變出兔子,從手帕裡變出鮮花。
那時他覺得神奇極了,纏著父親問了很久。
後來父親告訴他,魔術都是騙人的。
但被騙的時候,真的很開心。
“讓他來司令部。”藤田忽然說,“今晚,就在後院,給特使們表演一場。”
“需要先調查……”
“不用。”藤田擺擺手,“如果他真是遊擊隊,敢這麼大張旗鼓地進來,還敢來司令部表演,我倒要佩服他的膽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嘶啞了:“如果不是……正好給特使們解解悶,這幾天,太悶了。”
今井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等今井離開後,藤田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被燒焦一角的槐樹。
戲台的火已經撲滅了,但焦痕還在。
窗外沒有回答。
隻有寒風,吹過德清縣城的大街小巷。
而在某條小巷深處,一頂竹轎正停在客棧門前。
石雲天走下轎,對圍觀的百姓拱手致意,然後轉身進了客棧。
門關上後,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虎,去聯係陳楚成,打聽司令部今晚的佈置。”
“小健,你盯著外麵,看有沒有尾巴。”
兩人應聲而去。
石雲天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街道上還未散去的人群。
魔術的奧秘,在於引導觀眾的注意力,讓觀眾看左手的時候,右手在做動作。
讓觀眾期待鴿子飛出的時候,袖子裡藏著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