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營地飄起了久違的飯香,老趙從地窖裡搬出半麻袋陳年豌豆,那是去年秋天從地主糧倉裡繳獲的戰利品,一直捨不得吃。
豆子放得久了,有些生了蟲,但挑揀挑揀,還能湊出小半鍋。
“明天要進城,今兒個給孩子們壯壯行!”老趙咧著缺了顆門牙的嘴笑,把挑好的豌豆倒進鐵鍋,又舀了半瓢溪水,“這玩意兒頂飽,吃一頓,管一天!”
篝火舔著鍋底,豌豆在沸水裡翻滾,漸漸褪去灰黃的外皮,露出嫩綠的芯子。
水汽蒸騰起來,帶著豆類特有的、樸實的香氣,在山坳裡彌漫開。
王小虎第一個湊過來,鼻子使勁抽了抽,眼睛盯著鍋裡挪不開:“趙叔,這得煮多久?”
“急啥!”老趙用木勺攪了攪,“得煮到開花,豆子軟了才香!”
營地裡的人都圍了過來。
這年月,能吃到整粒的豆子,算是難得的“盛宴”了。
戰士們自覺地排起隊,手裡端著各式各樣的碗,搪瓷缸、粗陶碗、甚至半邊破葫蘆。
孫書燕和李妞、宋春琳站在一起,看著鍋裡翻滾的豆子,小聲說:“我娘在的時候,也會煮豌豆……要放點鹽,撒一把蔥花,出鍋前滴兩滴麻油……”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
石雲天站在人群外,看著孫書燕的側影。
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得睫毛根根分明。
他想起白天在溪邊,她說“爹去求求李掌櫃”時的顫抖。
有些傷,時間也治不好,隻能學著帶著它活下去。
“開飯咯!”老趙一聲吆喝,打斷了石雲天的思緒。
木勺伸進鍋裡,舀起滿滿一勺豌豆湯,倒進第一個戰士的碗裡。
豆子煮得恰到好處,有些已經裂開,露出沙糯的豆蓉,湯水稠稠的,泛著淡淡的綠色。
王小虎排在第三個,急不可耐地把碗伸過去:“趙叔,多給點豆子!”
“少不了你的!”老趙笑罵著,給他舀了滿滿一大勺,豆子堆得冒尖。
輪到石雲天時,老趙特意從鍋底撈了撈,舀起最稠的一勺:“雲天,多吃點,明天還得靠你帶路呢。”
石雲天接過碗,道了聲謝,走到篝火邊坐下。
王小虎已經開吃了。
他不管燙不燙,舀起一勺就往嘴裡送,燙得直吸氣也不捨得吐出來,在嘴裡倒騰幾下就嚥下去,然後又舀一勺。
“你慢點吃。”馬小健在他旁邊坐下,用筷子夾起幾粒豆子,吹涼了才送進嘴裡。
“唔……香!”王小虎嘴裡塞得鼓鼓的,說話含混不清,“這豆子……比肉還香!”
這話不假。
對常年吃野菜糊糊、啃糙米餅的戰士們來說,這一碗煮得軟爛的豌豆,已經是難得的珍饈。
孫書燕端著碗,走到石雲天身邊,猶豫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
她用筷子小心地夾起一粒豆子,輕輕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著。
“燙的話慢點吃。”石雲天說。
“嗯。”孫書燕應了一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兩人就這麼並排坐著,各自吃著碗裡的豆子。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子偶爾躥起來,在夜色中劃出短暫的亮光。
“雲天哥。”孫書燕忽然小聲說,“謝謝你。”
石雲天頓了頓:“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陪我回去。”她的聲音很輕,“我知道這很危險,你們本來不用……”
“該做的事。”石雲天打斷她,“你爹也是老百姓,我們打鬼子,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這話說得官方,卻是他的真心話。
孫書燕不再說話,隻是小口小口地吃著豆子。
吃著吃著,一滴眼淚掉進碗裡,混進了豆湯中。
她沒出聲,肩膀卻微微顫抖。
石雲天看見了,裝作沒看見,隻是把手裡的碗握得更緊了些。
有些痛,旁人安慰不了,隻能自己扛過去。
那邊,王小虎已經吃完了第一碗,又去排隊要第二碗。
老趙笑著罵他:“你個吃貨!彆人一碗還沒吃完呢!”
“俺餓嘛!”王小虎理直氣壯,“明天要進城,不吃飽哪有力氣!”
這話引來一片笑聲。
王照強看著小虎,無奈歎氣。
高振武端著碗走過來,在石雲天對麵坐下:“都準備好了?”
“嗯。”石雲天點頭,“孝服、哭喪棒、紙錢都齊了,小健打聽到明天辰時三刻,城西有戶人家出殯,咱們混在隊伍最後麵。”
“小心些。”高振武喝了口豆湯,“藤田最近查得嚴,進出城的送葬隊伍也要搜。”
“我們臉生,應該沒問題。”石雲天道,“而且披麻戴孝,臉都遮著大半。”
高振武點點頭,又看向孫書燕:“丫頭,彆怕,有他們三個在,一定能見到你爹。”
孫書燕用力點頭,眼圈又紅了。
這時,王小虎端著第二碗豆子回來了,一屁股坐在篝火邊,又開始狼吞虎嚥。
這次他吃得更快,幾乎不怎麼嚼,囫圇著往下嚥。
“你慢點!”李妞看不下去了,“這麼吃要噎著的!”
“沒事!”王小虎含糊地說,“俺喉嚨粗!”
石雲天看著他鼓起的腮幫子,皺了皺眉:“小虎,少吃點,豆子吃多了脹氣。”
“知道知道!”王小虎滿不在乎,“俺消化好!”
其實他已經覺得肚子有點脹了,但碗裡的豆子太香,他捨不得停。
這年頭,能敞開肚子吃一回飽飯不容易,他想著多吃點,頂餓。
馬小健在旁邊冷冷地說:“明天你要是路上鬨肚子,可沒人等你。”
“放心!”王小虎拍著胸脯,“俺這肚子,鐵打的!”
他說這話時,肚子裡已經隱隱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攪動。
但他沒在意,隻當是吃得太急。
夜色漸深,篝火漸弱。
戰士們陸續吃完,洗碗的洗碗,收拾的收拾。
王小虎扶著肚子站起來,感覺裡麵沉甸甸的,走起路來都能聽見水聲。
“真飽……”他滿足地打了個嗝,一股豆腥味衝上來。
石雲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孫書燕幫著李妞收拾碗筷,動作輕快了些,臉上也有了點血色。
也許是因為終於要回家了,也許是因為這碗熱騰騰的豌豆湯。
臨睡前,石雲天又檢查了一遍明天要帶的東西。
孝服三套、紙錢一遝、哭喪棒三根,還有藏在孝服裡的短刀、飛鏢。他把每樣東西都擺弄了一遍,確認無誤,才躺下。
窩棚外傳來王小虎的呻吟聲。
“咋了?”石雲天問。
“肚子……有點疼。”王小虎的聲音悶悶的,“可能吃多了……”
“讓你少吃點,不聽。”石雲天翻了個身,“趕緊睡,明天要早起。”
“哦……”王小虎應了一聲,蜷起身子。
月光從窩棚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石雲天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格外清醒。
明天要進城,要穿過至少兩道關卡,要找到柳樹巷那棵老槐樹,要確認孫書燕父親的下落……
每一步都不能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入睡。
而旁邊鋪位上,王小虎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響,像有隻青蛙在裡麵叫。
他咬著牙,忍著越來越明顯的脹痛,心裡暗暗後悔,早知道真不該吃那麼多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