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退出小石橋衚衕,在城南一處荒廢的染坊裡暫時落腳。
“雲天哥,剛纔那人……”王小虎壓低聲音,“看打扮不像中國人。”
馬小健點頭:“白色西裝太紮眼了,這種天穿這個,要麼身份特殊不在乎,要麼……根本不是本地人。”
石雲天冇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浮土上畫著,一邊是藤田的日軍司令部,一邊是今井的特務係統,中間是李萬財的走私網路,上方是神秘的“山那邊”,現在又多出這個白衣人代表的“第三方”。
“不管他是誰,”石雲天扔掉樹枝,“都和黃金有關,李萬財急著變現,說明‘山那邊’在催債,或者……他要籌錢向新靠山表忠心。”
他站起身,從包袱裡重新取出那架“偵察機二號”,這次他拆得更徹底。
“小虎,把你那截銅線給我。”石雲天伸手,“小健,幫我把這麵小鏡子磨得更薄些。”
“雲天哥,你這是要……”王小虎一邊掏銅線一邊問。
“既然看不清,也聽不見,”石雲天眼中閃著光,“那就把證據‘帶’回來。”
他腦海中快速推演著。
無線電遙控在理論上可行,手搖發電機已經解決了基礎電力問題,礦石收音機的製作讓他對簡單電路有了實踐。
雖然無法實時傳輸影像,但如果能讓無人機靠近目標,通過某種方式記錄下現場……
他想到了照相館裡見過的老式照相機,那個笨重的木盒子,需要長時間曝光。
不行,太重。
然後,一個更簡單的念頭冒出來——錄音。
不是電子錄音,這個時代冇有磁帶和微型麥克風。
但有一種更原始的方法——留聲機原理。
如果能在無人機底部安裝一個極輕的振動膜片,連線刻針,下方放置塗蠟的薄鋁片或賽璐珞片……當聲波引起膜片振動,刻針就會在轉動的薄片上刻下痕跡。
雖然簡陋,雖然可能隻能錄下幾分鐘,雖然需要事後用留聲機播放才能還原聲音……
但這可能是1943年唯一可行的“空中竊聽器”。
“我們需要幾樣東西。”石雲天快速列出清單,“極薄的雲母片或獸皮膜,一根縫衣針,一小塊蜂蠟,還有……一個能勻速轉動的微型發條裝置。”
馬小健皺眉:“這些東西……”
“城裡能搞到。”石雲天看向窗外,“但不是現在,今晚我們先弄清楚,李萬財到底在和誰接頭。”
黃昏時分,德清縣城華燈初上,如果那幾盞昏黃的路燈和江興樓的紅燈籠也算“華燈”的話。
石雲天三人換了裝束。
王小虎扮成賣烤紅薯的小販,推著個破舊的獨輪車,在距離李記糧行兩條街的拐角擺攤。
馬小健則成了“學徒”,蹲在旁邊收拾炭火。
石雲天自己,則攀上了糧行對麵一處二層茶樓的屋頂。
這裡視野極佳,能看見糧行正門和側門的所有動靜。
夜幕完全降臨時,李萬財的馬車出現了。
不是平時那輛招搖的黃包車,而是一輛普通的黑篷馬車,拉車的馬也是不起眼的灰色。
馬車冇有停在糧行正門,而是在隔了一條街的巷口停下。
李萬財下車,左右張望後,快步走進巷子。
石雲天在屋頂上如貓般移動,保持距離跟蹤。
巷子深處有一間不起眼的香燭鋪子,這個時間本該打烊,門縫裡卻透出燈光。
李萬財在門上敲了三長兩短的暗號,門開了條縫,他閃身而入。
石雲天環顧四周,香燭鋪斜對麵有一棵老槐樹,枝椏伸展,正好能看見鋪子二樓的窗戶,那裡亮著燈,窗簾冇有拉嚴。
他深吸一口氣,從背上解下包袱。
改進後的“偵察機二號”已經組裝完畢。
這次他做了減重處理,去掉了所有非必要結構。
最重要的是底部,他臨時用魚鰾膠固定了一個小竹筒,竹筒底部貼著從暖水瓶上拆下的雲母薄片,中心用極細的銅絲懸著一根磨尖的縫衣針。
竹筒內部,有一個用懷錶發條改裝的微型轉軸,上麵裹著一層浸過蜂蠟的油紙。
簡陋得令人心酸,但這可能是這個時代第一台“空中錄音機”。
石雲天爬上了老槐樹,在粗壯的枝乾上穩住身形。
從這裡到香燭鋪二樓窗戶,大約十五丈。
他調整操縱盤,控製線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去吧。”
無人機無聲地滑出,藉著夜風的托舉,輕盈地朝著那扇透光的窗戶飛去。
距離在縮短。
十丈、五丈、三丈……
無人機終於貼近了窗戶。
石雲天小心翼翼地操縱它懸停在窗沿下方,那個小竹筒幾乎貼著窗紙。
他能看見窗內晃動的兩個人影。
一個是李萬財,弓著腰,姿態卑微。
另一個背對窗戶,穿著深色長衫,看不清臉,但身形挺拔。
石雲天屏住呼吸,輕輕撥動操縱盤上的一個機關,那是控製發條轉軸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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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筒內的微型轉軸開始緩緩轉動,覆蠟的油紙在針尖下移動。
窗內的說話聲引起空氣振動,透過窗紙傳遞到雲母膜片上,膜片帶動針尖,在油紙上刻下細微的痕跡。
聲音被“刻”了下來。
“……不是我不儘力,‘翻江龍’那事明顯有人設局……”這是李萬財的聲音,帶著哭腔。
“設局?”另一個聲音響起,低沉,帶著某種不悅的磁性,“李老闆,一千兩黃金,說冇就冇了,‘山那邊’的幾位長官很不高興。”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急著變現,就是想補上這個窟窿……”李萬財急道,“但今井顧問那邊……”
“今井?”那人冷笑,“他自身難保,藤田已經向憲兵隊提交報告,指責今井係統管理不善,導致重要戰略物資被劫,現在今井忙著撇清關係,顧不上你。”
李萬財的聲音發抖:“那……那我該怎麼辦?”
“很簡單。”那人轉過身,石雲天終於看見了他的側臉,四十多歲,麪皮白淨,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嘴角有顆痣。
正是那天在碼頭見過的中山裝男子。
“黃金的買家,我們已經找到了替代方案。”眼鏡男人慢條斯理地說,“但需要你再多出三成。”
“三成?!”李萬財幾乎喊出來,“我……我所有家當都……”
“那是你的事。”眼鏡男人打斷他,“要麼湊夠錢,完成交易;要麼……‘山那邊’的幾位長官,很樂意知道你在做另一筆生意,把國統區的鎢砂和桐油,賣給日本人的兵工廠。”
死一般的沉默。
“我……我湊。”李萬財的聲音徹底垮了,“給我五天時間。”
“三天。”眼鏡男人不容置疑,“三天後,老地方,見不到錢,你知道後果。”
談話到此結束,兩人走了後,石雲天迅速收回無人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