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抵達一片相對安全的丘陵地帶後,便被石雲天果斷棄於一條偏僻的河溝裡。
這鐵傢夥目標太大,且燃油將儘,再開下去無異於自曝行蹤。
1942年1月的風,吹在臉上已少了幾分北地的凜冽刺骨,多了幾分濕冷的纏綿,提醒著車上曆經磨難的幾人,他們已身處另一箇中國——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俺總算知道這詩是啥意思了。”王小虎踩了踩腳下濕潤的泥土,望著遠處雖在冬日依舊不乏綠意的山巒,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都帶著一股水汽的味道。
“是啊,總算到了。”石雲天展開一張從鬼子據點繳獲的、早已被翻看得起了毛邊的地圖,眉頭微蹙。
地圖上,“江南”二字涵蓋的區域何其廣闊,蘇南、皖南、浙北、贛東北……
張錦亮連長的隊伍隻是說在“江南”一帶活動,這簡直是大海撈針。
他們的名聲,通過一次次驚心動魄的戰鬥、一次次震動全國的壯舉,早已悄然傳遍大江南北。
“鐵血少年團”的名號,在老百姓的口耳相傳中帶著傳奇色彩,在日偽軍的通緝令上則掛著高昂的賞格。
儘管國統區的報紙曾按上頭指示,輕描淡寫地釋出過“已揖拿並處置數個滋事小共匪”的虛假訊息,試圖混淆視聽,壓製這股“紅色旋風”的影響力,但真實的火種豈是幾句謊言能夠撲滅?
這反而讓他們的存在更添一層神秘與堅韌。
名聲是雙刃劍。
它可能帶來潛在的幫助,但也意味著每走一步,都可能遇到認出了他們而心生歹意或想去邀功請賞的人。
“當務之急,是找到當地的黨組織或者可靠的群眾,打聽訊息。”石雲天收起地圖,目光掃過同伴們疲憊卻堅定的臉,“這裡敵我情況不明,水係眾多,和我們之前在北方平原、山地的活動方式大不相同,大家務必加倍小心。”
五人一狗,再次化身尋常的逃難百姓,隻是眉宇間的機警和身上雖破舊卻利落的打扮,與真正麵黃肌瘦的難民略有不同。
他們沿著鄉間土路,向著有炊煙升起的方向走去。
與北方的蒼涼遼闊不同,江南的村落往往依水而建,白牆黛瓦,即使是在戰時,也依稀能辨出往日的秀美。
隻是如今,許多村莊外牆刷著刺眼的“和平建國”標語,偶爾能看到孤零零的炮樓矗立在視野開闊處,像釘子一樣楔在這片美麗的土地上。
他們在一個較大的鎮子外徘徊觀察了許久。
鎮口有偽軍站崗,對來往行人盤查得不算太嚴,但鎮內情況不明。
石雲天決定,由他和相對不那麼顯眼的李妞、宋春琳先進鎮打探,王小虎和馬小健帶著小黑在鎮外樹林接應。
石雲天用泥土稍稍掩飾了過於清亮的目光,李妞和宋春琳則用頭巾包住頭髮,三人混在趕集的人群中,低眉順眼地走進了鎮子。
鎮內街道狹窄,鋪著青石板,兩側是各式店鋪,藥鋪、雜貨店、茶館,甚至還有一家生意冷清的酒樓。
叫賣聲、交談聲混雜著江南特有的軟糯口音,透出一種畸形的、在刺刀下勉強維持的“繁華”。
石雲天敏銳地注意到,茶館裡坐著的,除了閒聊的鄉紳,還有些眼神飄忽、四處打量的人物。
他們走進一家看似普通的雜貨鋪,藉口買針線,李妞用帶著北方口音、模仿當地語調的蹩腳話,小心翼翼地向掌櫃打聽:“老闆,請問這附近,有冇有駐紮著……打鬼子的隊伍哇?俺們是從北邊逃難來的,想投奔個靠山。”
那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聞言眼皮都冇抬,一邊撥弄著算盤一邊慢悠悠地說:“打鬼子的隊伍?嗬嗬,姑娘,這兵荒馬亂的,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不錯咯,皇軍……哦不,鬼子厲害著呢,咱們這小地方,哪有什麼隊伍敢來哦,要投親靠友,還得往南邊再看看。”
語氣平淡,卻透著明顯的迴避和警惕。
石雲天心下瞭然,這掌櫃要麼是真不知道,要麼就是不敢說。
在敵占區腹地,輕易打探抗日隊伍,無異於自殺。
就在這時,茶館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嘩,還夾雜著嗬斥聲。
石雲天心中一動,示意李妞和宋春琳留在店裡,自己則快步走到門口,朝茶館方向望去。
隻見幾個穿著黑色綢衫、歪戴帽子的地痞模樣的人,正推搡著一個說書先生。
那說書先生約莫五十歲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懷裡緊緊抱著一塊醒木和一把摺扇。
“老東西!敢在這兒說嶽飛揚槍挑小梁王?指桑罵槐是吧?我看你是活膩了!”一個地痞厲聲罵道,伸手就要去搶說書先生的道具。
周圍茶客紛紛避讓,敢怒不敢言。
說書先生雖麵露懼色,卻梗著脖子道:“各位爺,小老兒隻是混口飯吃,說段老書,這……這從何說起啊……”
“少他媽廢話!跟我們走一趟!”另一個地痞上前就要扭押。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石雲天眼神一冷。
這些地痞顯然是依附日偽的爪牙,專門負責監控輿論,打壓任何可能激發抗情緒的苗頭。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的機關扇,但立刻強忍下來。
小不忍則亂大謀,在此地動手,立刻就會暴露。
就在他權衡之際,一個穿著體麵、像是茶館掌櫃的人趕緊跑出來打圓場,一邊給那幾個地痞塞錢,一邊賠笑:“幾位爺,幾位爺息怒!這老糊塗不懂規矩,我這就讓他滾蛋,保證以後再也不來了!驚擾了各位,罪過罪過……”
地痞們掂量著手裡的錢,又罵罵咧咧了幾句,這才揚長而去。
那說書先生驚魂未定,連連向茶館掌櫃作揖,收拾起東西,踉踉蹌蹌地離開了茶館,背影蕭索。
石雲天心中一動,悄悄跟了上去。
他覺得,這位敢於在茶館說抗金故事的說書先生,或許並非尋常藝人。
說書先生專挑僻靜的小巷走,七拐八繞,來到鎮邊一座破敗的龍王廟前。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才閃身進了廟。
石雲天冇有貿然跟進,他記住了這個地方,然後迅速返回雜貨鋪,與李妞、宋春琳會合,三人買了些必需品後,不動聲色地離開了鎮子。
與鎮外接應的王小虎、馬小健會合後,石雲天將鎮內見聞說了一遍。
“這麼說,這鎮子裡有‘自己人’?”王小虎興奮地問。
“不一定,但那個說書先生值得留意,而且,鎮上敵特控製很嚴,我們這樣漫無目的地打聽太危險。”石雲天沉吟道,“我們需要一個更穩妥的聯絡方式。”
夜幕降臨,江南的冬夜潮濕陰冷,石雲天決定,夜探龍王廟。
留下馬小健和李妞保護宋春琳和小黑,石雲天帶著身手靈活的王小虎,藉著夜色掩護,如同兩隻靈貓,悄無聲息地潛回了鎮邊。
龍王廟年久失修,殘破不堪。
大殿內,隱約有微弱的火光閃爍。
石雲天和王小虎伏在殿外的斷牆後,屏息凝神。隻見大殿中央生著一小堆篝火,白天那說書先生正坐在火邊,而他對麵,還坐著一個穿著短褂、漁民打扮的精壯漢子,兩人正低聲交談。
“……風聲太緊,上次聯絡點被破壞後,上線一直冇訊息。”漁民漢子聲音低沉。
說書先生歎了口氣:“是啊,我這說書的行當也不好乾了,今天差點栽了,不過,我聽到個訊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麼訊息?”
“聽說,那幾位傳偏各地的小英雄……可能到咱們江南地界了。”說書先生壓低了聲音。
牆外的石雲天和王小虎心中一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他們的行蹤,竟然已經傳到了這裡?
漁民漢子也是身體一僵:“訊息可靠嗎?國統區那邊不是說……”
“哼,那邊的鬼話能信?”說書先生嗤之以鼻,“無風不起浪,如果真是他們來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說不定,他們就是來找……”
話音未落,突然,廟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包圍起來!彆讓廟裡的人跑了!”
火把的光芒瞬間將破廟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石雲天暗叫不好,是白天那群地痞,還帶來了幾個持槍的偽軍!他們被跟蹤了!
殿內的說書先生和漁民漢子也猛地站起,臉上血色儘褪。
“媽的,中計了!”漁民漢子猛地從後腰抽出一把短刀。
“從後窗走!”說書先生還算鎮定,急忙指向大殿後方。
但偽軍已經衝到了廟門口,子彈上膛的聲音清晰可聞。
“裡麵的人聽著!乖乖出來投降!”
石雲天眼中寒光一閃,機關扇已滑入手中。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繃緊了身體的王小虎。
江南之旅的第一關,看來要以一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