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深夜,寶安縣城的燈火早已熄儘,隻有城門口鬼子崗樓上的探照燈還在機械地轉動。
石雲天蹲在破廟的院子裡,藉著月光翻看那本太極拳譜,“無極起勢”“野馬分鬃”“白鶴亮翅”——每一頁都畫著一個小人,姿態各異,線條簡單,但每一筆都落在要害處。
他合上冊子,閉上眼睛,把那些小人的姿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前世在公園裡看老頭老太太打太極,覺得慢,覺得軟,覺得是老年人的運動。
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慢,是控製;不是軟,是柔中帶剛。
他站起身,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緩緩抬起。
起勢,攬雀尾,單鞭——他打得很慢,慢得像水在流,每一招每一式都在琢磨。
“不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石雲天回頭,看見老者站在院子門口,還是那身灰布長衫,揹著手,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銀光。
石雲天收了勢,等著他往下說。
“太極拳不是打給彆人看的。”老者走進院子,在他麵前站定,“你剛纔那一式‘單鞭’,手到意到,但氣冇到,手到了,意到了,氣冇到,就是空架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石雲天:“綁在手腕上。”
石雲天接住,沉甸甸的,是鐵砂。
“練拳先練意,意到氣到,氣到力到。”老者說。
“你那個朋友教你輕功的時候,應該也說過類似的話。”
石雲天想起陳子堅,想起他當初說“輕功不是跑得快,是身體輕”,把鐵砂袋綁在腿上,半年冇摘。
他把鐵砂袋綁在手腕上,重新擺好起勢。
老者冇有走,站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石雲天把架子放得更低,動作放得更慢,一招一式,如行雲流水。
“野馬分鬃。”他低聲念出招式名,左掌向右上劃出,右掌向左下按。
手腕上的鐵砂墜著,每做一個動作都要多花幾分力氣,但他冇有停,一遍,兩遍,三遍。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緩緩移動。
老者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你知道為什麼叫‘野馬分鬃’嗎?”
石雲天冇有停,繼續打。
“馬跑起來的時候,鬃毛向兩邊分開。”老者說,“不是馬在動,是風在動,野馬分鬃,不是用手去分,是用意去分,你心裡有風,手就有風。”
石雲天心裡一動,左掌向右上劃出,這一次,他冇有想手怎麼動,而是想風從哪兒來。
掌心劃過空氣,帶起一絲微風。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再來。”
石雲天又打了一遍,這一次動作更慢,但每一招都帶著一股無形的勁道。
“太極拳練的是圓。”老者說,“圓不是形狀,是勁,起承轉合,環環相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冇有終點,冇有起點,一招打完,下一招已經開始了。”
石雲天冇有說話,隻是繼續打。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句話——“太極拳是移動的冥想。”
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收了勢。
老者還站在那兒,月光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但眼睛很亮。
“明天繼續。”他轉身要走。
“老人家。”石雲天叫住他。
老者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您教我們功夫,圖什麼?”石雲天問。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過了良久纔開口:“圖個傳承,功夫不能斷在你們這一代。”
他大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裡。
石雲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鐵砂袋,綁得緊緊的。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感受那股剛剛觸到的“風”。
第二天一早,王小虎還在睡,打著呼嚕,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郭子孝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半塊餅,猶豫要不要叫醒他。
“讓他睡。”石雲天從外麵走進來,渾身是汗,“昨天累壞了。”
郭子孝點點頭,把餅塞進自己嘴裡。
石雲天在鋪上坐下來,把太極拳譜從懷裡掏出來,翻到“野馬分鬃”那一頁。
那個小人雙手分開,像是在擁抱什麼。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手腕上的鐵砂袋還在,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老者說的那句話——“你心裡有風,手就有風。”
他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空曠的草原上,風從遠處吹來,野馬從身邊奔過,鬃毛向兩邊分開。
他伸出手,像是在摸那些鬃毛,又像是在摸風。
“雲天哥,你乾啥呢?”王小虎醒了,揉著眼睛看著他。
石雲天睜開眼,把手收回來。
“練功。”他說。
王小虎坐起來,看見他手腕上的鐵砂袋,愣了一下。
“你啥時候綁上的?”
“昨晚。”
王小虎湊過來,摸了摸那個袋子,又看了看自己腳踝上綁著的沙袋,忽然咧嘴笑了:“咱倆都有。”
石雲天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王小虎爬起來,穿上鞋,在院子裡蹲了個馬步,開始練馬步衝拳,一拳一拳,打得虎虎生風。
石雲天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在晨光裡揮汗如雨,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馬小健從屋裡走出來,青虹劍抱在懷裡,帽子壓得很低。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劍,劍尖朝前。
第一式,紫氣東來;第二式,仙人指路;第三式,白蛇吐信。劍尖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快的時候像閃電,慢的時候像流水。
馬小健收了劍,長出一口氣晨光落在青虹劍刃上,濺起細碎的光,馬小健執劍而立,氣息平穩,全然冇了往日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冷冽。
須元正與楊茂也相繼走出屋子,兩人簡單活動了筋骨,眼神裡帶著幾分凝重,昨日探聽到的訊息始終壓在心頭。
宋春琳和李妞帶著小黑從門外進來,狗子鼻尖微動,警惕地掃過四周,顯然一早便去街上摸過情況,冇發現異常才折返。
石雲天收回目光,手腕微微轉動,鐵砂袋的重量清晰傳來,心底暗自琢磨著太極拳的勁道。
此刻破廟內眾人各司其職、默默練功,可誰都清楚,平靜之下,潛藏著鬼子與神秘同夥帶來的無儘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