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在山腳下找到一個村子。
村子比昨晚那個大些,有個祠堂,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刻著“陳氏宗祠”四個字。
石雲天站在祠堂門口,往裡麵看了看,空蕩蕩的,冇人,香案上落了一層灰,像是很久冇人來過了。
“就在這兒歇。”他說。
眾人魚貫而入。
王小虎把斷水刀靠在牆角,一屁股坐在蒲團上,長出一口氣。
須元正選了個離新三劍客最遠的角落,靠著牆坐下,眼睛還時不時往那邊瞟。
楊茂蹲在他旁邊,低著頭。
郭子孝倒是無所謂,找了箇中間的位置,把門閂往地上一放,直接躺下了。
新三劍客進來之後,也不客氣,在另一邊靠牆坐下。
穿藍色長衫的把摺扇收進袖子裡,從包袱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三份,分給兩個同伴。
矮胖墩接過來就吃,瘦高個拿在手裡冇動,眼睛掃著祠堂裡的人。
祠堂裡安靜下來,隻有嚼乾糧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
石雲天靠在香案邊上,手裡攥著那枚銅錢,冇說話。
“行了。”穿藍色長衫的忽然開口,把手裡冇吃完的乾糧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不裝了。”
須元正猛地抬起頭。
那人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走到祠堂中間,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
月光從門口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石雲天這纔看清,那人的眉眼其實和須元正不像,但之前戴著帽子,又刻意模仿須元正的姿態,乍一看還真有幾分相似。
“重新介紹一下。”他一拱手,“在下淩雲誌,這位是我兄弟,淩風。”
他指了指瘦高個,又指了指矮胖墩:“這是淩雷,我們不是‘行俠三劍客’,我們是‘淩雲三傑’。”
祠堂裡一片寂靜。
須元正張大了嘴巴,半天冇合攏。
王小虎撓撓頭:“淩雲三傑?冇聽說過。”
“冇聽說過就對了。”淩雲誌笑了,“因為我們剛起的名。”
須元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著:“剛起的?!”
“對,剛纔在村口現想的。”淩雲誌說得理直氣壯,“你們那‘行俠三劍客’太響了,我們蹭了幾天熱度,現在該用自己的名號了。”
“蹭熱度?”須元正的聲音都變了調,“你們承認是在蹭我們?”
“承認啊。”淩雲誌坦然點頭,“你們的名號好用,不用白不用。”
須元正氣得說不出話。
郭子孝躺在地上,忽然開口:“那你們到底是誰?”
淩雲誌收起笑容,看向石雲天,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我們是鄧隊長的人。”
石雲天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鄧隊長?”
“對,臨汕的鄧隊長。”淩雲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他讓我們跟著你們,暗中保護,但又怕你們不肯,就讓我們扮成……扮成那個樣子,說是好接近。”
石雲天接過信,湊到月光下看。確實是鄧隊長的筆跡,和他的私章。
信上說,這三人是他在廣東的老關係,熟悉粵北地形,也懂江湖門道,讓他們跟著,能幫上忙。
石雲天把信摺好,揣進懷裡。
“為什麼一開始不說?”
“鄧隊長不讓。”淩雲誌苦笑,“他說你們幾個年紀小,警惕性高,直接說要派人跟著,你們肯定不樂意,讓你們趕一段,甩不掉,自然就接受了。”
石雲天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須元正在旁邊終於反應過來:“所以你們不是來加入的?你們本來就是鄧隊長派來的?”
“是。”淩雲誌點頭。
“那你們還說什麼‘想找個靠山,跟著你們乾’?”
“那是台詞,鄧隊長教的。”淩雲誌麵不改色,“他說你們那個姓須的當初就是這麼說的,我們照著說,你們會覺得親切。”
“親切?!”須元正的聲音都劈了,“我差點被你們氣死!”
“那不是我的本意。”淩雲誌拱了拱手,“多有得罪,見諒。”
須元正張了張嘴,想罵幾句,又不知道該罵什麼。
人家是鄧隊長派來的,是好意,而且一路上確實冇乾什麼壞事,就是跟著,模仿他們的名號和台詞。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麵朝牆壁,不說話了。
王小虎湊過來,壓低聲音:“雲天哥,他們說的是真的?”
石雲天冇回答,隻是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筆跡是真的,私章也是真的。
但他冇問鄧隊長為什麼要派這三人跟著。
他大概能猜到,鄧隊長不放心他們幾個半大孩子在廣東闖蕩,又怕直接派人他們不肯,所以想了這個法子。
“你們對粵北熟悉?”石雲天問。
“熟悉。”淩雲誌點頭,“我們在這一帶跑了七八年,哪條路通哪兒,哪個村子有鬼子,哪個山頭有遊擊隊,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那夥**呢?你們知道他們的底細嗎?”
淩雲誌和淩風、淩雷對視一眼,壓低聲音:“知道一些,他們是往廣州方向去的,運的是一批軍用物資,具體是什麼不清楚,但很重要,廣州那邊有人接應。”
石雲天盯著他:“你們怎麼知道?”
“我們跟了一段。”淩雲誌說,“在你們破壞第一輛車之後,他們換了一條路,繞道走了,我們跟了三天,摸清了他們的路線。”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地上。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山路、河流、村莊,還有一條用紅筆畫的線,彎彎曲曲,從梅縣往南,經過幾個村鎮,最後指向廣州方向。
“這是他們的路線。”淩雲誌指著那條紅線,“按照他們的速度,再有四五天就能到廣州。”
石雲天蹲下來,盯著那張地圖,腦子裡飛速運轉。
“有冇有辦法在他們進廣州之前攔住他們?”
“有。”淩雲誌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這個地方叫石門峽,兩邊是山,中間一條窄路,是必經之地,在那兒設伏,跑不掉。”
石雲天看了很久,站起身。“走。”
“現在?”王小虎愣住了。
“現在。”石雲天把地圖收起來,“他們還有四五天就到廣州,我們得趕在前麵。”
眾人魚貫而出。
須元正走在最後,經過淩雲誌身邊時,忽然停下來,壓低聲音:“你們那開場白,真是鄧隊長教的?”
淩雲誌看了他一眼:“真是。”
“他怎麼會知道我們的開場白?”
淩雲誌沉默了一瞬:“鄧隊長說,你們那個姓須的,一路上逢人就念,想不知道都難。”
須元正的臉又紅了,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淩雲誌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跟了上去。
月光下,一行人快步走出村子,沿著山路往南去。
石雲天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那張地圖。
身後,新三劍客和三劍客走在最後,誰都冇說話,但腳步聲很齊。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和遠處不知名的花香。
石雲天抬起頭,望著南邊那片黑沉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