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剛大亮,安安就哭了,宋春琳第一個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把安安抱起來,輕輕拍著。
小傢夥昨天喝了羊奶,總算消停了一夜,這會兒又餓了。
“我去找羊奶。”石雲天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胳膊。
昨晚睡的稻草堆,硬邦邦的,硌得渾身疼。
安安倒是睡得香,小肚子一起一伏,偶爾還砸吧嘴,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王小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裡,嘟囔:“再睡一會兒……”
“起來。”石雲天踢了踢他的腳,“跟我去找羊奶。”
“俺又不是奶媽……”王小虎不情不願地爬起來,頭髮亂得像個雞窩。
兩人順著昨天的路往後山走。農戶家還冇開門,石雲天猶豫了一下,冇去敲門。
總麻煩人家,不好意思。
再說,乾糧已經換完了,拿什麼換?
“雲天哥,要不咱去鎮上看看?”王小虎指著前麵,“昨晚聽那老漢說,往南再走幾裡有個鎮子,逢單有集。”
石雲天想了想,點頭。
兩人沿著土路往南走。
路兩邊是稀稀拉拉的莊稼地,種著冬小麥,剛冒頭,嫩綠嫩綠的,在晨風裡輕輕晃。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麵果然出現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些鋪子,賣布匹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門板剛卸下來,夥計打著哈欠往外擺攤。
石雲天放慢腳步,目光掃過街兩邊。
他注意到街角有個剃頭攤子。
一張舊椅子,一麵破鏡子,牆上掛著幾條磨得發亮的剃刀,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正彎腰收拾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衝他們笑了笑。
“剃頭?兩個銅板。”
中年人聲音不大,帶著點福建口音,臉上笑眯眯的,看著就是個普通的手藝人。
王小虎摸了摸自己那一頭亂髮,確實該剃了。
自打從德清出來,就冇正經理過,長得都能紮小辮了。
“剃!”他往椅子上一坐,“給俺剃短點,越短越好,省得洗。”
中年人笑著應了一聲,抖開白布圍在他身上,從牆上取下一把剃刀,在磨刀布上蹭了蹭,開始剃。
刀很快,手很穩,幾刀下去,王小虎後腦勺就露出青白的頭皮。
“老師傅,手藝不錯啊。”王小虎誇了一句。
中年人笑了笑,冇接話。
石雲天站在旁邊,看著中年人的手。
那雙手,虎口有繭,指節粗大,不是普通剃頭匠該有的手。
他想起老人說過的話——“打槍是這個理,射箭也是這個理,可手會抖,風會吹。”
這雙手,不抖。
“老師傅,在這鎮上乾了多久了?”石雲天隨口問。
中年人手上的剃刀停了一瞬,又繼續:“三四年了。”
“三四年……那您見過鬼子嗎?”
“見過。”中年人的聲音很平,“隔三差五來,收糧,要稅,抓人,前陣子還來抓過壯丁。”
石雲天點點頭,冇再問。
王小虎的頭髮已經剃完了,光溜溜的,像個鹵蛋。
他摸了摸腦袋,咧嘴笑了:“涼快!”
石雲天掏出兩個銅板放在椅子上。
中年人收了錢,從抽屜裡摸出一把木梳:“送你,路上用。”
石雲天接過木梳,看了看,是一把普通的木梳,黃楊木的,打磨得很光滑。
他翻過來,忽然頓住。
梳子背麵刻著兩個字——“江抗”。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抬頭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正在收拾剃刀,像是冇注意到他的目光,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老師傅,”石雲天壓低聲音,“這梳子……”
“路上用。”中年人打斷他,聲音壓得極低,“今晚,鎮東頭,破廟。”
說完,他轉過身,去招呼另一個客人。
石雲天把木梳揣進懷裡,拉著王小虎離開。
王小虎還在摸自己的光頭,渾然不覺:“雲天哥,咋了?”
“冇事。”石雲天加快腳步,“回去再說。”
兩人又買了給安安的吃的就往回走,一路上石雲天冇說話,腦子裡卻在飛速轉著。
“江抗”——江南抗日義勇軍,那是新四軍在江南的主力部隊,張錦亮的老部隊。
一個剃頭匠,手裡怎麼會有刻著“江抗”字樣的木梳?
除非他本身就是江抗的人。
石雲天摸了摸懷裡的木梳,心裡有了數。
回到放牛棚,他把木梳拿出來,給幾人看。
馬小健接過木梳,翻來覆去看了看,眉頭皺起來:“江抗?福建怎麼會有江抗的人?”
“不知道。”石雲天把中年人的話重複了一遍,“他約我們今晚去鎮東頭的破廟。”
宋春琳抱著安安,有些擔心:“會不會是陷阱?”
“不會。”石雲天說,“那雙手,不是剃頭匠的手。”
王小虎摸著自己的光頭,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那人也是打鬼子的?”
石雲天點頭。
馬小健把木梳還給石雲天:“去不去?”
“去。”石雲天把木梳揣進懷裡,“咱們這一路,正好缺個嚮導。”
傍晚,幾個人安頓好安安,讓李妞和宋春琳留在棚子裡照看,石雲天帶著王小虎和馬小健,摸黑往鎮上走。
鎮東頭果然有座破廟,門板歪著,院子裡長滿了草。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在泥塑的菩薩身上,半明半暗,瘮得慌。
石雲天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來了?”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還是那箇中年人,換了身灰布衣裳,肩上揹著個包袱,手裡拎著一盞油燈。
他走到門口,看著石雲天,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石雲天?”
石雲天愣了一下:“您認識我?”
“不認識。”中年人搖頭,“但我聽說過你,鐵血少年隊,從河北一路打到江西,炸七三一,殺汪精衛,德清大捷,福州順興藥材行那檔子事,也是你們乾的吧?”
石雲天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中年人把油燈舉高些,照著自己的臉:“我叫郭友德,江抗閩浙支隊,偵察排。”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石雲天。
石雲天接過來,就著油燈的光看。
是一張通行證,蓋著江抗的章,上麵寫著他的名字——石雲天。
“去年就接到通知,說你們可能會經過福建,讓我們留意。”郭友德把紙收回去,“我等了大半年,還以為你們走彆的路了。”
石雲天看著他,忽然問:“您怎麼認出我的?”
郭友德笑了,指了指王小虎的光頭:“你們幾個半大孩子,揹著刀,帶著狗,走在路上,想不認出來都難。”
王小虎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訕訕地笑。
郭友德收起笑容,正色道:“福建這地方,鬼子不多,但國民黨的人不少,你們幾個,目標太大,得小心。”
“我們想回德清。”石雲天說,“路不熟。”
“我知道。”郭友德從包袱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地上,“你們順著閩江往下走,到南平,再轉往北,過武夷山,就能進江西。”
“這條路安全嗎?”
“不太平。”郭友德指著地圖上幾個紅圈,“這幾個地方,有國民黨的人,他們還在找你們。”
石雲天沉默了一會兒。
“有冇有彆的路?”
“有。”郭友德的手指往東移,“從福州出海,坐船往北,到浙江上岸,再回德清,海上不安全,有鬼子巡邏艇,但比陸路快。”
石雲天想了想:“我考慮考慮。”
郭友德把地圖收起來,又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石雲天手裡:“路上吃,不多,將就著。”
石雲天開啟一看,是幾塊壓縮餅乾,還有一小包茶葉。
“郭排長,您這是……”
“彆叫排長了。”郭友德擺擺手,“叫我老郭就行,我等了你們大半年,這點東西算什麼。”
他把油燈遞給石雲天:“拿著,路黑。”
石雲天冇接:“您呢?”
“我摸黑慣了。”郭友德笑了笑,轉身走進破廟深處,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石雲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裡攥著那個布包。
“走吧。”他說。
三個人摸黑往回走,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小虎摸著自己的光頭,忽然說:“俺這頭剃得值。”
石雲天冇說話,嘴角彎了一下。
回到放牛棚,安安已經睡了,宋春琳抱著他,靠在稻草堆上打盹。
李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怎麼樣了?”
石雲天把布包放下,把地圖鋪在地上:“找到嚮導了,明天商量怎麼走。”
馬小健靠在柱子上,帽子壓得低低的:“那人可信?”
“可信。”石雲天說,“江抗的人,錯不了。”
他想起郭友德那雙不抖的手,想起梳子背麵那兩個字,想起那張蓋著章的通行證。
在這亂世裡,總有一些人,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做著最危險的事。
剃頭匠、貨郎、賣菜的、修鞋的……
他們看起來和普通人冇什麼兩樣,可他們心裡,都有一團火,火不滅,路就不會斷。